今年初春，因为定国公战事寒江关，举国悲怆，接连三个月无论是宫中还是各府，都没有举办过大型宴会。
皇帝的寿诞算是这大半年来第一次大宴，宫中办的盛大，凡京中贵胄以及家眷，都在邀请之列，可谓是普天同庆。
裴昭对这样的热闹不感兴趣。
皇宫里的歌舞升平，不过是将士们用鲜血和白骨换来的而已，没什么可高兴的。
小涵月却很高兴。
她还没进过宫呢，一路上兴致勃勃问东问西，金氏极有耐心地跟她说着话。
时不时，小涵月爆出一串儿银铃一样的笑声来，惹得车内其余人也笑意盎然。
裴君侯规规矩矩地坐在另外一边。
本来他是要和裴煜坐一辆马车的。
但裴煜的轮椅太大，车内占满，这才让裴君侯到了裴昭他们这车上来。
他听着小涵月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偶尔笑一笑，大部分时候沉默。
“君侯。”裴昭淡笑着问：“学业辛苦吗？”
裴君侯面向裴昭，态度恭敬客气，“还好……”
裴昭又问了他学了什么，平素休息几个时辰。
裴君侯也一一回答。
裴昭点点头说：“那进度还挺快的，明年春天进国子监吧。”
“可我不是嫡系……”裴君侯面色迟疑。
北梁国子监只收嫡系子嗣，庶出和旁支除非得了大恩典，否则连国子监的台阶都够不着。
“不妨事，姑姑来解决，你好好读书就好了。”
“我也要去国子监！”小涵月从金氏腿上下来，又趴到裴昭腿上，“我也要去，姑姑，我要读书，骑马，使刀剑，还要学医术，我要学好多好多东西！”
裴昭笑道：“年纪不大，野心不小，想学这么多呢，你说的这些东西，你学精一样就好，可不能贪这么多。”
小涵月皱眉说：“可姑姑就会很多啊！”
“我没有会很多，医术我就不会。”
“那、那——”小涵月想了好一会儿，“那我学医，这样以后家人生病，我就可以治，不必去外面找神医了！”
童言童语惹的金氏和裴昭都笑了起来。
金氏打趣道：“那也得你是个神医才能行。”
“我肯定可以的！”小涵月鼓着腮帮子认真道：“我努力学习，一定能行，阿娘，姑姑，你们不要看不起月儿哦。”
“行，我们看得起你，相信你，月儿好好学！”裴昭笑着揉了揉她的小羊角辫。
但那动作和语气，却分明让小涵月感受到，她只把自己说的话当做玩笑。
小涵月气不过，从裴昭腿上滑下来凑到裴君侯面前去，“君侯哥哥，你信不信我？”
小姑娘粉粉嫩嫩，说话的时候语气软软甜甜的。
裴君侯有些紧张。
他还没这么近距离和裴涵月说过话呢。
“我真的能行！”小涵月认认真真又说了一遍。
裴君侯忍不住点头，说：“我相信你。”
“哈哈！”小涵月抱着裴君侯的胳膊摇晃：“君侯哥哥你真好，不像姑姑和阿娘，总是把我当小孩子，总是觉得我开玩笑。”
金氏和裴昭相视一笑，谁也没把她的童言童语当回事。
裴君侯被她过度亲近的动作惹的有点害羞，拨了拨她的小肉手，坐的端端正正的。
……
裴昭下车的时候，宫门前已经停了不少世家的马车。
她先握着裴君侯的肩膀把人带了下来，又抱着裴涵月下车，然后才转向裴煜的马车。
裴煜的椅子精巧，轮子可以转换斜梯，直接从车上下来了。
这可惊呆了一群看热闹的人。
这种精妙的东西，他们想都想象不到。
“哥哥，我推你。”裴昭到裴煜的身后去，握住椅子扶手。
“好。”裴煜的身体有些僵硬。
不良于行之后，他只出过一次门，那就是为裴君侯买文房四宝的那日。
因为那日被他人的目光所刺，他最近这段时间毫无出门的欲望。
今日若非是圣上寿诞，他也绝对不会入宫。
裴昭则对任何人的眼神都无感，若谁的目光在这边落的太多，她还会毫不留情地看过去，刀剑一样的眼神虐杀的对方落荒而逃。
裴昭如此凶悍，往他们这边看的人就少了。
裴煜也自在了许多。
等安静下来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如此懦弱……不由有些自责。
不就是断了腿么，至于连见人都不敢？
况且他这腿也马上要治好了。
他不由得坐直了身体，挺直背脊。
他本就是风姿绰约的少年将军，如今即便是断了腿，清瘦了些，风采依然在。
心中安静下来之后，裴煜整个人从内而外散发出来一种英华内敛的独特气质，引得一些贵女们偷偷观望。
宫道上，一个贵女盯着裴昭一行人的背影面色仿徨。
旁边有个女子笑盈盈地上前来：“没想到裴世子断了腿也有这般风采，真是羡慕杨姐姐，是裴世子的未婚妻呢。”
另外有个女子笑道：“什么裴世子，人家现在是定国公，国公爷的未婚妻，芷蓉妹妹以后嫁过去，可就是实打实的定国公夫人了！”
“定国公夫人又如何？”杨柳岸后，有个少女冷笑出声，“谁不知道如今的定国公府一门老弱病残，大厦将倾，这样的国公夫人也值得你们羡慕？”
所有人面色都是一变，“见过安定公主！”
一身绯色宫装的绝美女子从杨柳之后走了出来，“免礼吧……看看你们一个个的，恨不得把家里所有金银珠宝全挂在身上。”
“有空在这嚼舌根，不如好好照照镜子，选两件适合你们的首饰，别搞成破落户暴发一样出来丢人现眼。”
贵女们脸色扭曲，又不敢反驳，涩声说了句公主教训的是，便找理由退走了。
杨芷蓉也朝着安定公主屈了屈膝，要走。
“站住！”安定公主忽然挡住她的去路，冷冷说道：“别以为你有那个婚约就能飞上枝头做凤凰，告诉你，定国公府败落只在一夕之间。”
杨芷蓉冰冷地说：“这和公主无关。”
“你——”安定公主刚要发作，忽然又很有深意的笑了：“想来你也不稀罕飞上枝头做凤凰的，毕竟，你喜欢破落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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