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纽特里的灯光透过森林,倾洒出一派黄澄澄的迷雾。迷雾越过树枝,漫过叶子,又星星点点般缀饰在森林的边缘,恍若仙境。 少女转身,正对向他,如月的眸子中闪烁出一丝恳求的神色,“跟我回去吧,带着朱莉,就像以前一样。奥丁死了,再也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了。” 奈佛知道,她指的是那一个多月的田园生活。木屋,青草,幽静的树林,涓涓流淌的白河,清晨的竹笛声和装满粮食蔬菜的地窖。奈佛也很想回到那时候——安逸,舒适,不用考虑那么多,不用为了金钱而活,更不违背初心,去做不喜欢做的事情。但是他根本不可能答应,因为他知道,伯伦希尔的真正目的不在他和朱莉,而在菲米——她想变成普通人,她会对菲米进行意识转移实验——就算实验成功,菲米的身体也没有出现任何问题,那菲米也不会再是菲米……因为菲米的灵魂,会被伯伦希尔取代。 菲米多可爱?高兴了会笑,伤心了会哭,心情不好了会找爸爸妈妈撒娇,收到礼物或者奖励更会开心地尖叫。从咿呀学语到步履蹒跚,她每一步的成长,他都参与其中。而且,养大个孩子有多不容易?八年,他陪伴了菲米整整八年!菲米可是他的心头肉啊!所以他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女儿消失殆尽,而什么都不做?就算是让他死,他也要保护女儿的周全。 “回去……”奈佛看向她那双冰冷的眼睛,苦笑道,“那回去之后呢?你打算对菲米做什么?” 伯伦希尔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你和朱莉,可以再生一个。”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将他对她的那一丝好感也抹除干净。再生一个?她没经过我们的同意,就判了菲米死刑是吗?呵呵,呵呵,本来以为她会与奥丁不同,没想到,她也是这样……她把菲米当成什么?东西?棋子?还是容器? 大脑眩晕,痛苦和悲伤溢出胸口,然后又化成眼泪,在他眼眶中打转。 “她才八岁!”他咬着牙看着她,并挣扎着要站起身,“菲米才八岁!你就要夺走她的生命!伯伦希尔,你也太狠毒了吧!” 但他始终没能站起来,因为浑身都没有力气。 “她本来就是我。”伯伦希尔平静地说,“如果当时没有发生意外,我就是现在的她。我只是想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而且也没有要夺走她的生命。”她避开他的视线,顿了一顿,又道,“如果实验成功,她会留在我的潜意识里……她不会死,更不会消失,她会做为我的一部分,继续活下去。还有,我现在叫青柠,不叫伯伦希尔。伯伦希尔这个名字,我一直都不喜欢。” 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留在潜意识里继续活下去?我的菲米就这么没了?她是怎么做到如此轻描淡写的?她还是人吗?她没有一点同理心是吗?m.biqubao.com 奈佛感觉自己脸部的肌肉都僵住了,就像被什么糊住了一样,他的手在颤抖,他的牙齿在咯咯作响。 呵呵——他突然又想明白了——她本来就不是人,她是科技的产物,她是浑身包裹着钢铁的怪物,她连孩子都未曾养育过,又怎么会理解我现在的心情? 正想着,更为刺激的语言便从她的口中说了出来——“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叫你爸爸……我也会尽量学着用她的思维同你说……” “你不是我女儿!”他歇斯底里地打断了她,“离我闺女远点,别碰她!要不然我就打死你!”他喘起粗气,狠狠地瞪向她。 伯伦希尔,不,是青柠愣住。她看向他,冷若冰霜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落寞。然后,她又侧过头,去看月亮。 半晌,她回过头,冷冷问道,“你是不准备把她还给我了,对吗?” “对。”奈佛扶着树干,又欲站起身。 “那你能付出什么样的价码呢?”她冰冷的目光投过来,再也读不出任何感情。 这句话让他回忆起多年前,伯伦希尔带走朱莉的那天——奥丁也曾问过她同样的话——当时,伯伦希尔用‘梭子’换取了朱莉的平安。 可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有一条被人逼上绝路的性命。不多时,他便下了决心。 他终于站了起来,背靠大树,看向被月光覆盖的她,一字一顿道,“那就用我的命来换吧。”他重重吁了一口气,闭上眼,“来,动手吧,取走我的性命,然后离开,从此不再打扰她们母女的生活!希望你说到做到,要不然,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咚咚的心跳声不绝于耳。眼泪流下,又被风吹散。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再也见不到可爱的菲米了,再也听不见她叫自己爸爸了,再也不能陪她疯陪她闹陪她玩耍了…… 可是青柠一直没有动手。 “你的命,远远不够。”他听见她说。他睁开眼。 “离开朱莉,一辈子都不许和她见面。”她薄如蝉翼的唇齿间,挤出一句残忍的话,“如果你能做到,我就可以放弃菲米。” 这比杀了他还要过分。身体在不自觉地下滑,脑袋嗡嗡作响。离开朱莉,还一辈子都不许见面,就意味着他这二十多年的努力,全都会化成泡影……心口处像突然多了一个大洞似的疼了起来,他听见自己混乱的喘气声……四肢麻木,脑袋空空,他一下子瘫坐到了地上。他抱住头颅。他看到鼻涕和眼泪落下。喉咙里就像被塞进了一块滚烫的石头,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开始变得困难起来。 “你做不到,朱莉做不到,”半晌,他听见她说,“我也做不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我也不例外。” 微风袭来,打在她的裙摆上。她迈出脚步,露出一只白色的,带有蝴蝶结的短跟皮鞋。 “所以,把菲米还给我吧。”他看到地面上她的影子,伸出了手。影子很长,也很模糊,就像是来自深渊的恶魔。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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