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娘的声音实在太平淡。
    我只是听清问题，便下意识点头。
    头点到一半，才一脸惊讶看过去。
    “巧娘，你？”
    我不明白巧娘提起这件事，只是单纯过问，还是想做什么，因此出口的话也不知如何表达。
    倒是巧娘很平静地朝我笑笑，伸手轻拍我肩膀一下道：
    “没事，我不过是奇怪，当年那样严密的布局，怎么会出意外。”
    “这样的话，也就能想得通了。”
    许是我神色难看，巧娘说完之后，又补充一句道：
    “放心吧三兄，我真的只是问问，人都死了你还担心我做什么不成？”
    “而且我也并没有怪你们，让他安享晚年的意思。”
    其实人已经死了，这些事情追究与否都没有太多意义。
    想了想之后，我还是向巧娘解释道：
    “说句不敬死者的话，你这外祖父虽蠢了些，但也确实有他的可怜之处。”
    一个只能看到碗口大世界的人，你要求他爱天下苍生，这是不正确的。
    于杜世冲而言，他一生最想得到的，无非是姑祖母全身心的爱。
    可姑祖母除了男女小爱，更看重的是天下大爱。
    选择杜世冲，无非是因为对方于她有救命之恩，又正好品貌端正家世清白。
    在当时的局势需求下，确实是很好的人选。
    至于男女情爱，我想姑祖母是有的，只是无法应在杜世冲头上。
    他的不满妒忌，是可以理解的，但又是平庸渺小的。
    我年少时，对天神般的姑祖母，却有个这样的郎君，也是觉得不屑的。
    当然，一辈子我也觉得，这个人实在同姑祖母不匹配。
    不是配不上，是两个人对世事的认知和胸襟不匹配。
    当年因杜世冲的迟疑和不信任，硬生生拖晚营救姑祖母的时间，这才发生那场悲剧。
    家中叔伯因这事，早年间恨不得手刃杜世冲。
    奈何姑祖母弥留之际，为他求了一嘴情。
    “世冲若娶个寻常女子，以他的性情，必然夫妻和睦家庭美满。”
    “他虽有错，但与我成婚，也算于晏清会有过功劳。”
    “这一生在情爱上，我亏欠他良多，便让他这么着吧。”
    其实杜世冲早不想活了。
    不过是不敢去死，又因姑祖母求情，他便只能年复一年，在悔恨和愧疚中苟且。
    待到巧娘出现，杜世冲行尸走肉般的余生，仿佛终于迎来赴死的勇气。
    所以才会在巧娘大婚后，迫不及待地饮鸩而亡。
    不欲巧娘心中有疙瘩，我将我知道的，细细朝她说出。
    “人死如灯灭，我真的只是好奇问问。”
    巧娘笑着摇摇头，然后迅速岔开话题道：
    “我们还是说正事吧。”
    “书楼那边来的情报怎么说？”
    说起这事，我也收回思绪，重新正色同江巧探讨。
    “这是总的数据，前头标红字的便是大概率能中的。”
    “后面标蓝字的，资质有限，虽然很难中但也能转为有生力量。”
    “还有最后面标黄字的，大都是年纪小，或者单纯为了涨见识的。”
    想要获得参加春闱的资格，已经是非常不易的事情。
    所以整个名单加起来，也不过是薄薄一张纸。
    不过巧娘并不失望，仿佛这一切都在她预料中。
    看完名单，随意点点头，江巧便轻敲桌面道：
    “我主张做这件事，并未为了培植势力，抢占官场。”
    “主要是为了赚个名声，尤其是赚寒门学子的偏心。”
    “所以接下来，这些统计的事情，便不必刻意去做，也不必联系中了的人。”
    果然，巧娘的看法同我一样，我自然不会拒绝。
    当即点头赞同，同时说起另一件事：
    “只是这整个大盛，已有数百家青云书院，圣人那边很难注意不到。”
    “所以接下来的书院，不必再继续扩建。”
    “然后将每年冬日，晏清会赈灾的物资，都在带青云标识的地方分发吧。”
    听到这话，我有些担忧，皱眉道：
    “这样的话，岂不是很容易将晏清会，同青云书院联系起来？”
    如今新皇登基不过一年，最是需要表现励精图治，归拢皇权的时候。
    如何能够允许，这些民间组织冒头？
    谁知巧娘嫣然一笑，自信满满道：
    “放心，圣人近几年，是没有那个精力的。”
    “等有那个精力的时候，青云书院实际存在与否并不重要。”
    “事实上，我本来要的青云书院，也不是这样实打实的书院。”
    “而是要青云书院，成为所有寒门学子心中，跃龙门的圣地。”
    “到时候，祁家人在哪里，青云书院就在哪里。”
    巧娘的想法，我不止听过一次，但每听一次还是会继续被震慑一次。
    这样的抱负，让我钦佩但也让我担忧。
    “这样下去，即便如祁家，也很难一直保持初心。”
    “会不会有一天，祁家也跟其他世家一样，要么触怒皇权成为阶下囚，要么勾出太多不该有的欲.望。”
    “无论哪一条，祁家的路都绝了。”
    我是真的忧心，但巧娘是真的洒脱。
    “我那缥缈如谪仙的三兄，当了家主之后，为何也变得患得患失起来？”
    调侃我一句，巧娘才正色道：
    “这历史长河，从来都是一锅乱炖，仍是谁也落不下，不过是先后而已。”
    “前人哪管后人事？我们只管铺路，后人死活，自有他们自己掌舵。”
    “三兄，洒脱一点啊！”
    巧娘拍着我的肩膀，笑得很是有些玩味。
    我也为这一番话，有醍醐灌顶之感，笑着同巧娘拱手道：
    “三兄受教，看来往后，还得多同我们掌印多多请教才是。”
    巧娘见我这样，一脸得意地点头，整个人放松往椅背靠去。
    还不忘冲我长吁一口气，大喇喇挥手道：
    “都是一家人，好说好说。”
    看着门外偷瞧的小身影，我起了逗弄之心。
    “那么我们掌印这次北行，是以什么借口脱身呢？”
    笑得得意的人，顿时僵在原地，一拍额头风风火火起身离开。
    而我则走到门外，一把抱起小祁月道：
    “小月儿，要跟三舅舅去书楼玩一玩吗？”
    看到小姑娘一脸兴奋点头，我也笑得和煦，忍不住捏了捏祁月小脸。
    我当然知道，巧娘用什么借口离京。
    无非是借口到北境，为我们新皇研究新的，一统天下的利器。
    啧，各自且忙吧，我就听巧娘的话洒脱一点，好好带小月儿好了。
    什么国泰民安海晏河清，总要一样样来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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