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
明公先是感到可笑到不可思议。
黎公终究还是眼界太浅了，不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有多么的残酷。
就比如现在的战争局势，赵国看似现在节节败退，已经处于亡国的边缘。
但实际上，谁不知道赵国必定会有元婴境大圆满级别的怪物在皇城坐镇，等候着吕焱兵临城下的最后一战？
否则的话，接壤赵国的秦汉两国能够如此淡定，始终不出兵增援？
当时屈王起义，之所以杀死了秦兴公便成功，那是因为说到底，两方都是一家人。
屈王一脉既然展现出了足以推翻秦兴公的实力，那种级别的老怪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反正江山也就是左手换右手的事情，只要还姓“白”就没有关系。
正是因为深知士族与皇室的真正底蕴，所以明公才觉得姜陵说文道令仙道感到恐惧格外可笑。
和自己抱有相同态度的人不在少数。
虽然大家都没有表露出来，但从骤然死寂的气氛，就能窥出一二。
然而姜陵却仿佛恍然未觉，犹自说道：“我现在问你们一句，在文道未出之前，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
这似乎是姜陵第一次在讲学中，公然提起这一话题。
四周的燕国人纷纷出现了一种骚动，不过很快就又平息了下去。
这时，有一位脸上蒙着面纱，膝上放着一把剑的黑衣男人忽然开口：“百姓民不聊生，士族酒池肉林。”
这相当于一句总结。
在场的燕国人最有资格发表意见。
毕竟能活着坐在这里的人，在半年前都曾变成过国君手底下的祭品。
权力者为了一己私欲，对凡人的性命生杀予夺，说是人命如草芥，真是一点也没说错。
众人一片沉默。
姜陵继续说道：“那为什么，百姓会民不聊生，士族却能酒池肉林？”
又有一位瘸腿的男人恨恨说道：“还不是他们实力强大。”
“所以为什么会实力强大？”
答案是很显然的。
——修炼功法。
姜陵平静说道：“手中掌握着修炼功法的家族，即便自身无法做到能人辈出，也能够通过修炼功法，在民间选拔好掌控，有根骨的人为自己服务。”
“而这种被选中的人有多少？万里挑一？而这些人被选上了之后，还认为自己是平民的还有多少？万万里挑一？”
这一句话，直接将众人给问倒了。
扪心自问，自己倘若真的被选上，成为了那修行者的一员，还会将自己视为平民百姓吗？
或许会有。
但屈指可数。
听到这里，明公已经隐隐明白了姜陵说法的意思，也正是因为明白，所以才显得越发沉默。
“士族选出极少数的百姓成为新的士族，继续通过压迫更多的百姓维持自己高高在上的地位。”
“看上去是不断地有人过上好日子，可过上好日子的人永远是掌握修炼功法的士族。百姓则始终活在这暗无天日的草屋里，做着自己有朝一日也能那样的春秋大梦。”
“天下积弊已久，如果没有外来刺激，确实能够像以往一般，维持着长时间的歌舞升平，盛世景况。”
“但伴随着大劫的到来，所有浮于表面的美好，迟早会在一瞬间梦醒崩塌，韩、河两国便是前车之鉴！”
河国罗城，一座几十万人口的大城，一夕之间被楚国魔王连夜血洗一空，成为鬼蜮。
听到姜陵提及这两国的下场，在场的人中，有人脸色一变，忍不住开口道：“黎公，大劫已至，人人自危，我等虽然能够看出局势诡谲，但却如同黑暗中摸着石子过河。”
“没有方向，不知深浅，不知从何而起，自然不知从何而终……想独善其身都难，更别提挽救即将倾倒的大厦了，还请黎公教我！”
一双双目光灼热的眼睛齐齐聚集在姜陵的身上。
以往的半年，姜陵几乎每天都与上午一般，只教书，不论国事。
但今天不论则已，一论，顿时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在这场大劫的面前，一错再错的世界已然成为了一座摇摇欲坠的危墙，随时都有可能倒塌将他们尽数压死。
“我这六个月来做的，便是我给出的答案。”
姜陵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说道。
听闻此言，连同明公在列，人们忍不住开始回想姜陵这六个月来做的事情。
可思来想去，觉得姜陵除了教书育人之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
等等！
教书育人？
明公豁然抬头，想起了姜陵无私教授医道的画面，终于第一次忍不住开口说道：“您这是在传授知识？”
不知不知觉中，他竟然已经开始用“您”来称呼姜陵。
然而姜陵却是摇了摇头。
“相比于‘传授’，我更喜欢用‘开放’来总结我的目的。”
“开放知识，开放修炼，便是我一直在为之努力的目标！”
人们听到这话，先是感到微微一怔。
等到反应过来后，心中顿时翻起了惊涛骇浪，连汗毛都炸立起来。
有几个人被姜陵的惊世之语吓得脸色大变，嘴中嘟囔重复着“我没听见我没听见……”就离开了这里。
可更多的人，在思考之后，却是感觉犹如醍醐灌顶，猛然惊醒。
是啊，将平日里捂得严严实实，独属于士族群体的知识公之于众。
姜陵看似只是在这简陋的空地教书育人，但实际上做的，何尝不是在打破阶层，打破垄断？
这一行为，毫无疑问已经触及到了士族的根本利益，难怪他会被诸国针对，联合封杀！
“开放知识，开放修炼”……
这八个字，就像是某种邪魔之语，人们明知道其中蕴藏着莫大的危险，却又忍不住在脑海中来回咀嚼品味，只觉一扇从未见过的大门，开始在他们面前的世界缓缓展开。
有面容严肃者说道：“按照黎公所言，拯救天下局势，消解大劫的方式是让全天下的人读书，这倒是与韩国那位英年早逝的‘仁生’的抱负有所相似。”
“只是这样做，却是在激化士族与百姓的矛盾。如此关键节点，黎公怎知不是好心办坏事呢？”
这倒是另外的一种观点。
有不少人听闻后，顿觉有所道理。
一般情况下，开放修炼，对于一个国家来说，好处自然是毋庸置疑的。
只是眼下大劫将至，开放修炼明显与当前贵族利益冲突，万一到时候闹起来，岂不是对百姓更不好？
空地之上，一双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姜陵，等待着他的回答。
这些人，绝大多数都是与明公一样，乃是胸有抱负，腹有诗书，偏偏没有修炼的灵根，在朝廷上无法大展宏图的郁郁不得志之辈。
如今紧盯着姜陵，不仅是心情紧张地等待着姜陵的回答，更是隐隐期盼着，能够听到什么不一样的答案，为他们指点迷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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