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一进梦魂界,便一眼看见了那个梦。
那是一团淡蓝色的光晕,色泽看着很是舒服,像是个美梦。
他却站在这团梦境之前,犹豫了起来。
虽然他和那名鸨母说得仿佛成竹在胸,但他心里实在有些没底。
这可是他第一次斩梦。
过去师父虽跟他说过关于斩梦的种种,但却从不曾斩梦给他看过。
寂寂空山,就他们师徒两人住著,又要到哪裡做什麽梦呢?
初学乍练,却立时便要提刀上阵,这让临渊如何不感到不安?
正迟疑间,阿毛却已经忍耐不住了,它忽地人立而起,两只前脚重重的在临渊背上一推。
临渊猝不及防,脚下一个踉跄,向前便扑入了那一团梦境之中。
一阵清风拂面而来,带着一缕山野间的清新之气,以及蕴杂在风中的一股淡淡香气。
临渊抬起眼,却是一怔。
眼前一座山谷,满山的绿意盎然,更有无数花树杂糅其间,此时春光正好,无数繁花盛开,风过处,那便是落英成阵,幽香脉脉。
临渊从没见过这样美的地方,呆了一呆,慢慢地向前走去。
一条小径引着他弯弯曲曲地向前,他忽然听见前头传来一阵笑声,声音清脆稚嫩,笑语声中,满是欢喜愉悦之意。
临渊加快了脚步,转过了一个山坳,便见到了她。
那个小姑娘站在一株桃花之下,仰着小脸,看着轻薄的桃花瓣瓣落下。
她虽然年纪幼小,然而那张面孔却依然美得那样纯粹而绝对。
便是盛开得这样娇艳的花儿,在她面前,也都要失色了。
小姑娘手里托著一个篮子,在树下不住兜转著去接纷纷落下的花瓣,一旁一名女子微笑望著她,容颜与她甚是肖似。
“好了,莲儿,已经够了。”女子见她手里的竹篮已然半满,便含笑出声唤道。
莲儿玩得正欢,一时却不停下。
女子微微一笑,走到莲儿身边,伸手将她拉了过来,轻轻为她掠了掠有些散乱的头发,道:“好了,这些花儿够我们忙上一日了。咱们回家吃饭去。”
莲儿这才乖乖的牵了母亲的手,母女两人转过身子,便要向前走去,临渊急忙向前踏了一步,叫道:“且慢!”
莲儿回过头来,清澈的眼中微有讶色,似乎有些惊讶此处竟还有旁人。
“娘。”她有些怕生,便往母亲身边偎了过去,躲在了母亲的裙后,只露出半张小脸,怯怯地盯着临渊看。
“莲儿乖,娘在这里呢。”女子柔声道,“咱们回家去吧。”
“莲儿……”临渊迳自蹲下了身子,朝莲儿伸出手,莲儿见他如此,却更害怕了,将小脸整个缩回了母亲身后。
那个女子对临渊恍若不见,迳自转过身去,携著莲儿的手便走。
临渊正要追上,忽然梦境一阵晃动,他只觉得一股大力将自己往后推去,险些便要跌出梦境之中,他好容易才稳住了身子,这才勉强留在了梦境之中。
然而眼前的母女二人,却已然不见了。
临渊呆了一呆,心想这个梦妖好生厉害,竟然能强迫旁人退出梦境,也不知究竟吸取了多少精气,方能长得如此壮大。
他心下更是担忧,拔足便往前方奔去。
奔出一阵,狭窄的山道却忽地豁然开朗,眼前一阔,只见一处山谷之中,几座村舍点缀其中,谷中香气浮动,花开得只比外头烂漫十倍,一眼望去,红红白白,宛若锦绣,竟不似人间。
临渊放慢了脚步,缓缓向村落中走去,却见此处的花儿品种极多,有的袅娜柔媚,有的张扬大气,有的极艳,有的极清,然而全都各自散发著不同的异香。
临渊闻着这一股香气,几乎有些醺醺然了。
他忽然停下了脚步,目光凝在了眼前的某一处。
莲儿独自坐在一间屋舍前的草皮之上,身前放著一只石臼,手裡拿著一支石杵,不住往臼裡捣落。
春日里,时光彷彿凝结了,四下里唯一的声音便是石杵一下一下捣落的声音。
莲儿纤长的睫毛半垂,神色是那样的宁静。
临渊怔怔地著,心底忽有一股歉疚翻涌而上。
即便这只是一梦,但这确实是极美的一个梦。
他却要将这个梦斩破了。
他想起师父曾经的交代。
“要斩梦,第一要紧的便是悟。”师父那时是这样说的,“倘若那人悟不过来,不能察觉这原是一梦,那麽你强行斩梦,多半也要将他的神魂一并斩伤,到时可大大的不妙了。因此在斩梦以前,你需得先让他明白这只是一场梦境。”
这话听着很轻巧,但做起来却难。
在这样的美好之中,谁愿意承认这只是一场梦呢?
临渊犹豫了半晌,慢慢地走近了莲儿。
“莲儿。”他唤道。Μ.
莲儿抬眼望见临渊,面上微有惧色,“啊”的一声,放下了石杵,站起身来,就要退开。
“别怕,别怕,”临渊忙道,“我……我就在这里,不过去,但妳听我说几句话行不行?”
莲儿清莹的大眼在临渊脸上一转,似乎有些犹豫。
临渊放柔了声音,道:“妳娘呢?”
莲儿又犹豫了半晌,才细声细气的说:“娘去后头照料花儿了。”
临渊摇了摇头,道:“我说的是,妳娘此刻在哪里?”
莲儿有些奇怪,道:“我说了,娘在后头。”
临渊仔细望著她,道:“莲儿细想想,妳在哪裡?娘又应该在哪裡?”
莲儿脸上露出疑惑之色,道:“娘……不在后边吗?”
“她在吗?她真的在吗?真的吗?”临渊连问了三句,莲儿脸上原本红润的血色微微退去,她目光之中满是迷茫,喃喃自问:“她在吗?她真的在吗?”
临渊向两旁一看,发觉四周的景物开始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这意味着梦境已经开始动摇。
他心中一喜,对著莲儿又道:“妳心中知道的,妳得想起来。娘去了哪里?娘还在吗?”
他最后一句话才问出口,整个梦境便忽然一阵摇晃,远处的梦境,开始慢慢的剥落。
莲儿对周遭的异象却是视而不见,只是呆呆的站着,自言自语道:“娘还在吗?娘……还在吗?”
临渊眼见梦境便要崩塌瓦解,心中急得什么似的。
梦境倘若自行瓦解,那便前功尽弃了。
“莲儿,妳快想起来,娘究竟去了哪里?”他叫道。
莲儿身子微微一颤,惶然抬眼时,眼中已然隐隐蓄泪
“莲儿!”临渊又叫了一声。
莲儿在临渊的催逼之下,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娘哪里都没有去,莲儿不说!”
临渊脸上神色一变,忽然眼前一暗,抬眼时却见一大片梦境当头落了下来。
眼前景色骤然一黑,临渊只觉得胸口气息滞闷,几乎便要喘不过气来。
他知道,自己还是慢了一步。
再睁眼的时候,眼前仍是那座山谷,然而满谷的繁花却已不在。
花枝断折,纤美的花朵落在了地面之上,而后被重重踩过。
花瓣被蹂躏成泥,渗出了汁液,散出了一股清凉的气息。
那是花朵死亡的味道。
此时已经入夜,然而这样的惨状,临渊却看得很清楚。
光线来自于山谷中那几间屋舍如今所浴的熊熊大火。
那火烧得很烈,火星直冒,一蓬蓬绚丽的金红点子在漆黑的夜空中升腾。
临渊怔愣的望着眼前景象,几乎难以相信这竟是同一个地方。
四周里的哭声与哀嚎之声此起彼落,让他浑身一阵难言的颤栗。
他不敢转头去看四周更多的惨状,闭上了眼,喃喃道:“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过了一阵,他的心绪稍平,才慢慢地向前走去。
不多时,他便在一口井旁找到了莲儿。
莲儿半身都染上了不知道谁的鲜血,双眼已经发直。
她的父亲身首异处的躺在地上,而母亲则被几个男人揪著头髮拖到一旁,跟著便有人按住了她的手脚,一人便压上了她的身子。
母亲的嚎叫混在男人们粗哑的笑声之中,一声一声的,直直刺进莲儿的耳中。
临渊站在一旁也看着,几乎便想闭起双眼。
然而他终究还是看了下去。
只因他记起师父说的话。
“小子,你记著,在梦魂界中,最忌以假作真。一切本来虚妄,你倘若为虚妄之事认了真,那麽连你自己也要迷失了本心。”
“那麽该当如何?”那时他问。
“倘能看破一切虚妄,那自是最好。”
他那时有些担心,说道:“师父,然而倘若我便是看不破呢?那又怎麽办?”
师父闻言,却是哈哈一笑:“却是我傻了,竟和你这小子说这些。这世上又有几人能看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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