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雨,北平梅_分节阅读_30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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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绿槐为他们布好牛奶、法式烤多士和餐巾——等绿槐布置好了,他使了个眼色叫下人们下去,语气极为平静的向欧阳雨道歉:“昨天晚上我不该说那样的话,我向你道歉。”

    欧阳雨颇为诧异的盯着他——她还以为他们今天要保持更进一步的冷战呢,他居然这样快就调整好情绪,放低姿态和她道歉了?

    可见……他多么迫切的需要和欧阳北辰之间的合作,迫切到了即便自己的妻子是个残花败柳,他也可以很有耐心的包容,她冷冷的瞥了他一眼,用一种极为优雅的姿势,将烤多士上的黄油慢慢的抹到雪白的餐巾上,斜着眼瞟了他,然后慢慢地喝完一杯牛奶,站起身来用少见的讥讽调子说道:“我饱了,上楼去了。”

    梅季看她一大早上从楼上下来,只穿着一件宝蓝软缎通袖旗袍,袖口和领口滚着一指宽的织银边,这旗袍固然显出她身段的优美,却不合现在的节气,女人为了爱美而愿意做出的牺牲,当真可怕,况且……她身上的瘀痕隐隐的尚未消完,看在他眼里更是格外的难受,他一伸手拉住她半截胳膊,果然冷得紧:“这早餐不合你口味吗?我让人重新做了送来,你……加件衣裳吧,天冷,多穿一点多吃一点,免得冻着了。”

    欧阳雨也不挣扎,垂着眼盯着方才她起身时被她顺手弹到地上的餐巾,上面被她涂了几块油迹:“你不怕脏了自己的手么?”

    梅季脸色一白,知道这一回她是绝不会轻易绕过他了,上个礼拜的事情还没算完呢,他又添上一条不良记录,无论如何也得耐住性子——她若是不在乎他,也不会对昨晚的话那样斤斤计较了——

    他记得颜如玉曾经就此事有过一番精彩的论述,那还是老早以前的事了,郁致远向梅季抱怨他三姐叔卉孩子都生了,拈酸吃醋的毛病却一点没改,颜如玉当时这样笑话郁致远:“我说郁少爷,您可千万别以为只有你家的太太这样尖酸,别家的太太都雍容华贵——其实那端庄的作态都是做给外人看的,为了让夫君脸上有光彩才将架子端的高高的;她若是只对你一人拿乔使性,你正该烧香拜佛,感激菩萨赐了你一段良缘,这样的太太才真是一心一意对你,打着灯笼也难找呢!”

    现在他总算明白的透彻了,如同颜如玉百般的心眼都花在方秉仁身上,想尽了办法阻止方秉仁回上海一样,欧阳雨的优雅恬静端庄作派都是在外面给人看的,在家里她常常在言语上挤兑他——以前是善意的,现在是受伤之后的反击。

    他看着她冷淡中隐藏不住的赌气,竟开怀的笑了起来——他觉着自己在一瞬之间,明白了爱情这最大的一门学问——

    “人家常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们这夫妻也不止百日了,折算起来可是几十年的情,你还分不清楚我什么时候是气话什么时候是真心吗?”

    第二十九章 冬意凌凌

    欧阳雨脸色陡变,手倏的往回一抽,梅季的手紧攥着她半截雪白的胳膊,他知道快刀斩乱麻是解决事情最简单明了的方式,欧阳雨心中对他的怀疑多存在一分钟,都是对他们的婚姻极大的伤害:“我承认昨天说的话是不应当的,我向你道歉也是应该的,可我并不是因为怀疑你而出口伤人,实在是——雨,公平一点,你不也是不分青红皂白的就冤枉我吗?”

    欧阳雨挑了眉并不理他,看他怎样舌灿莲花:“我在认识你之前,确有一些女伴——你以前也同我说过,我们只谈未来,在这一方面我可以坦荡荡问心无愧的同你说,我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情,你以前疑心我和如玉,我向你保证我和她之间是纯粹的友谊,我未曾向你一一讲明我有过哪些女伴,一则并不是正式的女友,我并不觉得有重要到向你专门提及的地步;二则我也不愿意你知道了确切的人,心中会有芥蒂。你看,我和如玉不过是交情深一点,你就经常疑神疑鬼的,我要是向你说过我曾经和哪些女人有过亲密的关系,真不知道你会揣度成什么样子呢?”

    “没有和以前这些人明白确切的说明白,这是我的疏忽,我以为我和你结了婚,大家自然明了是怎样一回事,我对你的心意天日可鉴,绝不曾有半句虚言,如果你是因此而误会我责怪我,我愿意就我处事不慎道歉,并马上安排程骏飞去处理这些善后事宜,以免除不必要的误会。”

    “我同你讲这些,是因为我希望我们之间可以做到真正的坦诚以待,你若有任何疑问,我都不吝于为你解开疑团。”

    如叮叮咚咚的破冰声一般,欧阳雨觉着自己竟又有些犹豫起来……他的眼神为什么总是那样澄澈,让人觉着那里头没有一丝一毫的欺骗,她恼恨自己这样的软弱,几乎难以相信自己又断断续续的问出一句来:“好,过去的……咱们不提,单说咱们认识以后,你……当真没有做过半分对不起我的事么?”

    她只觉着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连着心也颤了起来,真真假假,且由得他去吧,到了这时候,她还在期盼些什么呢?不过是……不死心罢了……

    梅季更笃定了他先前的猜测,原来她……不过是在吃醋罢了,他抓着她的手笑了起来:“你还记得吗,你曾经跟我说,山盟海誓是最俗气最不可靠的东西——可见女人的口是心非,你一定要我赌咒发誓才能安心的话,我并不介意做一次最俗气的事情。”

    “我梅季,若存心做出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情愿死在你的手中,绝无虚言”,他神情严肃的举起手向她起誓,末了还加上一句:“愿你待我之心,犹如我待你之心。”

    欧阳雨的心直直的坠了下去,谁知悲极之后反而笑了出来,一时之间也觉不出伤心,只觉得……一切不过如此罢了……她神思恍惚的笑了笑,反手握住他的右手:“我答应你。”

    这简单的四个字,让梅季安下心来,他拉着她的手坐回餐桌旁的硬木椅上,把自己那一盘还没动过的烤多士推到她面前:“快点吃吧,吃了上去加件衣裳,外面冷。”

    欧阳雨保持着面上完美无缺的微笑,坐下来继续用早餐,梅季身体微微前倾,用手背托着下巴,心满意足的看她吃早餐,欧阳雨斜睨了他一眼,才发觉他脸上的线条比之昨晚,已柔和了百倍,他用手背托着下巴,无名指上的结婚戒指正好就搁在他的唇边,有那样一刹那,她恍惚间觉得他眼眸里的情绪,都是真的,真的。

    他的唇就在离婚戒不到一公分的地方,忽然间显现出一种迤逦暧昧的气氛,他百转千回的目光,似乎要直看到她心里去。欧阳雨将烤多士掰成小小的一片一片,细嚼慢咽,也许是在品味烤多士的美味,也许是在品味这气氛的点滴。

    她没有办法相信他,大概就是因为他这样千变万化的面孔吧?明明是同一张脸,却有万千种不同的示人,到底哪一种,才是真正的梅季?

    记得在大沽口炮台,他笔挺的站在阅兵车里,她拿着望远镜看他,他神情严肃,神圣的……刚毅的线条,简洁的鼓励,足以让大沽口炮台的士兵热血沸腾。

    记得他们一起参加教会学校的剪彩,他风采翩翩,举手投足之间,尽是优雅,谈吐之间,充满诙谐,仿佛他不管站在哪里,都会是众人的焦点,都会从他那个中心,散出热烈的光芒。

    最让人觉着不可思议的,则是他在雨庐里孩子一般的面孔。

    他会在下人们布置好了饭菜,整整齐齐的站在一旁,她准备动筷的时候,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拉过她一阵热吻,然后面无表情的看着绿槐吴妈这些人愕然的表情,低头开始吃饭——直到他忍不住憋在心里的闷笑,才会将头埋在餐桌上,留下欧阳雨一个人尴尬的看着满屋子人惊诧的表情和他不住耸动的肩膀。

    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保不准他什么时候就会热情如火,樱桃木楼梯上、曲折回廊里、丘比特雕像旁——他们所能流连的一切地方,都有他偷袭得逞的回忆,雨庐的下人们后来都已经见怪不怪了,看到也只当是他们新婚情热。

    哪一张面孔,才是真实的他呢?

    也许是感知到到欧阳雨若有所思的目光,梅季笑了笑,回之以融融春水般的柔光,他伸出一只手拉住她的胳膊:“不管你爱不爱听,我还是要和你说一句,以前的人和事,我会处理好的,你放心就是。”

    你放心就是,这句话在欧阳雨的舌尖默默的回转了几次,我放心什么呢?

    以前的人和事,我会处理好的——他会怎样处理呢?颜如玉也好,白芷也好,与她都是不相干的人,她也不想要弄清楚,她们和梅季曾经有多亲密的关系,她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为什么要这样算计她,为什么要布好这样一个局,让她沦陷下去?

    一瞬间她仿佛神思彻底的清明开来,或许在他的心里,这所有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吧?她有没有家可归,有没有父兄可认,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她也好,胡畔也好,不过都是他手上的一枚棋子罢了——轻轻拈起,又轻轻放下。她记起有一回,梅季把不知哪一部的次长在家孝时逛八大胡同的相片派人递了过去,迫得那位次长第二天就递上了辞呈,她彼时颇有惊讶,梅季却刮着她的脸颊笑道:“对付什么样的人,用什么样的法子,这样省了我许多事,不是很好吗?”

    有那么一刻,若他承认曾利用胡畔做过的事,那么她……此时她才后怕起来,她不过同家庭决裂,他便能用来大作文章,且还在她面前赌咒发誓,说从不曾做过有负于她的事情——如果……如果他知道了她和欧阳北辰之间的过往,那不正是……她知道他的心大,绝不会满足于小小的直隶……

    她惊惧的看了他一眼,他似乎有些讶异,她忙整顿心情朝他笑了一笑,一边笑着一边觉着这笑只怕比哭还要难看,她花了老半天的功夫,才将胸前微斜的紫纹盘扣扶正,站起身来准备上楼去,在旋转楼梯上一回头,梅季正气定神闲的坐在沙发上看报:“你今天不去军部吗?”

    “昨天二姐打电话来,说妈又在念叨了——下个礼拜就是徽之和徽止的生辰,十岁的生自然是要在梁家好好操办的,母亲喜欢徽之,早就说要大大的操办一回,昨天二姐电话过来,说是妈要我们回去看看要怎样筹办,你一定不记得了吧?”

    她站在楼梯口细细的琢磨,梁家和梅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两个小孩的十岁生,想来无非又是一次政要们的集会,为期两个礼拜的都督代表大会正是梅季拉拢人心和辨别各派系态度的最佳契机,这样想着,她唇角不禁又泛起一丝苦笑——这梁纯佑的龙凤胎,九年前可真生的是时候。

    也是——迟早两个人都要对外做出一副新派模范夫妻的样子,早几天迟几天还不就是那么一回事?

    梅季看她在楼梯上站了半天没动,放下手中的报纸走过来,在楼梯上圈着她的腰,拿鼻子蹭她软软的耳垂:“还不快上去加衣裳,晚了妈又要给我念紧箍咒,你不心疼?”

    耳上痒痒麻麻的,他老早知道她这些弱点了,她就在楼梯边上,也躲不开,只能稍稍扭过头,那么短短的一刻,梅季看到她紧皱的眉头,似乎在极力忍耐什么,一瞬间涌起的失落几乎让他跌下一级楼梯,他伸手抓住扶手,一脸颓唐萧索,她明明一句话也没有说,亦没有抗拒他,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他张着口老半天,才哑声问道:“你……还在怨我?”

    不用她回答,他也知道答案,他夜里偷偷去看过她身上的伤痕——他自己都难以相信自己在极怒之下,做出了那样的事情,身上的伤痕尚未消褪,心上的伤又怎会这样快的消褪?

    他倚在楼梯的扶手上苦笑:“现在我知道什么叫一失足成千古恨了,我”,他开了口,却不知道要怎样说下去,欧阳雨不自然的辩解道:“我不是有意的”——只是她实在没有办法控制自己,让她再接受这个人的种种亲昵之举……

    “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不要”,他艰难的咳了一声,“不要直接就判了我凌迟之罪。”

    他这样颓然的声音,压得欧阳雨有些喘不过气来——她不是应该……应该不再为他的任何一个动作,任何一句言语而心绪起伏么?

    他握着她的搭在楼梯扶手上的手,缓缓的在手心揉捏着,仿佛要拽住她什么东西,来让自己安心似的:“以前父亲教导我,男儿膝下有黄金,不要轻易开口求人”,他自嘲的笑笑:“父亲说要是求人求得多了,别人也就不当一回事了,惟有你不求人,真正到了用得上的时候,别人才能觉着这开口的份量重,才能让人替自己做平时不能做的大事——我以前从未想到,我头一次开口求人,竟然……是向你提出这样的要求。”

    她没法再在他面前强装下去,低着头小声说了一句“我去换衣裳”就急急的跑上去了,梅季在她身后长舒了一口气——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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