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过你哥哥有一样我是不赞成的。”梅季看着她发愣的样子,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他热切的目光环绕着她:“你可不要以为我是在说你哥哥的坏话。”
“你不赞成他什么?”
梅季开怀一笑:“你哥哥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闷了——什么事情都闷在心里不肯和人说,哪怕别人冤枉他,埋怨他,他也宁可自己受罪,不愿让人伤心……”
欧阳雨听他漫不经心的讲起这些陈年旧事,心中的激荡却如八月钱塘江的浪潮一样翻涌而来,她永难忘怀她十六岁生日的那一天——到今天是整整五年了,欧阳北辰带着她骑马,她以为是随意遛马,不意却见到一座西式的洋房,门口的牌子上挂着红色的丝缎,欧阳北辰要她前去揭开,她听了他的话,看到上面刻着“雨庐”二字,她还在发愣,听到欧阳北辰温柔如水的声音:
“雨,从今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城堡,你可愿意让我当那个骑士?”
他知道她在督军府呆的并不开心,父亲厌恶她,他的母亲也不喜欢她,如果不是给大太太几分薄面,她在督军府早已无立足之地,她那时在金陵女中读书,为了少受家里的气,他特意安排了她住读,然后把她私藏在紫金山下的雨庐里。
最终还是被父亲发现了。
在那之前她的世界只有他,她眼睛里只看得到他一个人,她每一个噩梦的结尾都是他来救她……她念书是为了他,她打扮是为了他——直到听到父亲对她的怒吼:“我怎么竟养了你这样的孽畜!你还嫌给我丢脸丢得不够吗?”
她从很小的时候,家里的下人远远的见了她,就有些指指点点的,她知道他们说些什么,不过是野种之类,她心里清楚明白得很——不然她的生母,也就是父亲的三姨太,不会死的那样蹊跷,大太太看她的眼神,总是带着愧疚,父亲看她的眼神,总是存着憎恶……二姨太瞧不起她,连带着在大太太面前,都敢拿她的身世来鄙薄大太太……
府里没有人肯真心的接近她,她常常一个人躲在自己的角落——大太太养着她,看她的时候总流露出不可言表的哀伤,每年大太太都会偷偷的带着她出去祭拜她的生母,回来后大太太就会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佛堂里,不让人打扰,每当这个时候,她就觉得自己似乎被整个世界遗弃了一般。
后来父亲做了督军,那一年她母亲的忌日,她遇到从学堂回来的欧阳北辰,他们生活在同一个家里,他是众星拱月的少爷,她是无人问津的小姐,只有在逢年过节的家宴上见过几面……欧阳北辰头一回把目光转向她,似乎很吃惊,后来他常常来看她……
今天又是她的生辰,时过境迁,人事皆非,欧阳北辰在她生日那天带她去看的雨庐,如今她却欢欣的接受着另一个男人的生日礼物——她屈指算算,除去他公派留学出去的四年,他们常在一起的时间,大约也有六七年,这样的共同生活,又岂能轻易磨灭?
她愿意为了他牺牲掉一切——现在呢?她在心中问自己,难道真是自己变了?
这是断断不会的,这样的想法才闪过片刻,就给自我否决了。
她这样想着——如果她有变,那么她怎样从当年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变成如今的欧阳雨的?她肯做出这样的改变,无非是为着他。
梅季在她面前晃来晃去的说笑话,她一句也未听进去,她在心里思量着,欧阳北辰无非是疑心她会和梅季之间发展出什么恋情来,可是——她只要拿定自己的心思,梅季这样好的门第条件,将来并不愁找不到相配的女子……
这样的念头才冒出来,她心里竟隐隐的有一丝痛——他将来会和怎样的女士相配呢?她心里模模糊糊的想起那位电影明星颜如玉的相片来,心底的隐痛一阵接一阵,让她压抑不住了。
她面带忧容的听着梅季在一旁说笑:“我知道你是热爱西洋文学的,天津这一点子上倒比北平好许多,全国有名的几个西洋戏剧院,都开在天津,我来之前已打听好了,有一个戏剧院这几日正在上演《罗密欧与朱丽叶》,你若是有兴趣,我让人订一个包厢我们去看好不好?”
他满心以为欧阳雨喜欢看他书房里莎士比亚的译本,定然会喜欢看罗密欧与朱丽叶的这一段爱情悲剧的,不料欧阳雨心底正烦闷不已,皱着眉摇摇头:“莎翁的戏剧里,我最不爱看的就是这一出了,大家翻译过来的时候,常常喜欢做一些噱头,说这是西方的梁山伯与祝英台,照我看却是大大的不然。”
梅季听她这样说,来了兴致,忙问道:“我倒觉得颇有类似之处,你看,他们都是相爱而受到家庭的阻拦,最后又同是以殉情而告终,你为何却说是大大的不然呢?”
欧阳雨对他产生这样的问题感到不满:“罗密欧在遇见朱丽叶之前的头一秒,还在为另一个不爱他的女人伤心的死去活来,下一秒见了朱丽叶,马上就见异思迁了——这样的爱情又怎么称得上生死不渝呢?他们最后殉情,亦不过是因为一个误会,依我看来,倒是梁山伯与祝英台之间的感情,历久弥深,最后的悲剧亦是因为社会的必然,相较起来感人的多。”
梅季听了这话一愣,他从未想过这其中的微妙差异,仔细思索了好久才反驳道:“我自然知道日久生情的道理,但你也不可否认这世界上是存在一见钟情的例子。”
他说着这话,带着几分玩味的神色瞅着欧阳雨,看的她脸上又生出一阵燥热,看他那意思,好像说他对她是一见钟情似的!她心底一再地告诫自己,梅季起初要同她结亲,纯粹是出于政治联姻的目的,欧阳北辰的满腔深情,她已是无以为报了,他却在这里颠倒黑白,每天拿自己寻开心:“你莫要用这些话哄骗我,我们第一回见面,我打了你一耳光,要是这样你都能说成——你也太能颠倒黑白了吧?”
欧阳雨别开脸去看海上拍起的层层浪花,也不理他,梅季却默默思索着她那一番话——她是在暗示,她并不是轻易忘记旧情的人么?他固然知道她认得胡畔比他早,那又怎样?这并不是一件以排队论先后的事情……他自顾自的伸到她腰间去摸刚刚送给她的那支m1911a1手枪,举起来瞄准在军舰上空盘旋的海鸟就是几枪。
“砰——砰——砰——砰——”
他一枪一个准,连打了四只海鸟下来,欧阳雨慌忙去抢那支枪,他最后一枪失了准头,见欧阳雨总算肯来理他了,才将手枪收好递还给她。
“好端端的,打什么鸟?”
“不打鸟,难道打人不成?”
欧阳雨看他现在说话这样子,竟像在赌气一般,不由得有些好笑,梅季看出她在笑话自己,更加不依不饶:“你笑什么?”
欧阳雨屈起双腿,抱着膝盖,微微笑道:“我笑你其实是一个多面派的人”,她故意拖慢了声调,梅季皱着眉问“我如何是多面派?”欧阳雨笑着道:“母亲在你面前总是说你,在我面前又总是夸你孝顺、懂事;外面的报纸总说你是冷酷无情的人,对政敌是不择手段的打击;可你现在……更像是个花花公子,只是不知道这些花言巧语,你同多少人说过?”
“我同你说过的,我以前从不哄女人。”
“我才不要信,你现在明明花言巧语每天都挂在嘴边,若是以前没有哄过,才不会说的这样顺口呢!”
梅季屈身蹲在她身侧,眼珠子转了几转,换了一幅口吻教育她:“你难道不知道说情话乃是男人的一种本能?只不过这种本能需要特殊的人来开启,就算是个山野村夫,遇到了他合意的那个村姑,也会开窍许多,我遇到了你,当然就更——”
“又来了!”欧阳雨皱着眉斜瞥了他一眼,语气中透着三分嗔怪的意味。
梅季看她老是一副局外人的模样,似乎从不把自己放在心上,刚刚打死几只海鸟所排遣的郁气又堆积起来:“说来说去,你根本就不曾将我放在心上,好像我们的婚姻你是一个旁观者一样,才能在这里这样平静的讨论我有没有同别的女人说这些话——若你觉得我是这样的人,那手枪里还有二发子弹,尽管一枪打死我就是了!”
他这话说的极是突然,欧阳雨一时也摸不着头脑,不知他怎地一下子恼成这样,她心里估量着——他为什么这样急切的要她相信他?照常理说来,他们现在已经是夫妻了,她一直配合的很好,是一个很称职的陆军总长夫人,并没有半分对不住他的地方,他何必一定要这样计较?
“若要打死你,一发子弹也就够了,何必留两颗?”
梅季被她说得一愣,气鼓鼓的随意找了个借口:“你要真杀了我,一定会后悔,另一颗子弹是留给你殉情的!”
这话一说,两个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把方才陡生的剑拔弩张抛到九霄云外了。
他们谁也没有料到,日后欧阳雨真的拿着这支美产m1911a1手枪,对准他的心窝——后来她一直会想,当初他……为什么……偏偏送了她一把手枪作为生辰礼物?
从渤海湾的军舰上下来,他们又一起去了租界的西洋戏剧院,看新上演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在天津逗留了将近半个月,才返回北平。
回北平之后不久,天就开始冷了,梅季向教育司提出的增派公派留学生的提案已经得到通过,政府开始在北平、天津、上海等地的著名大学里张贴公示,凡在校的大学生、研究员等,参加统一的科目考试和分系别的专业考试后,再通过一定时间的英文培训,便可送到欧洲几所联系好的公立大学交换学习,欧阳雨在报上看到公示的消息,立即让老张开车载她去汇文大学,约了胡畔出来,准备劝他抓住这一回的机会,出去做进一步的深造。
“什么?你不想去?为什么?”
胡畔欲言又止,欧阳雨被公派出国的那一年,他和她一起参加了考试,那时的条件比现在苛刻许多,他那时才知道原来欧阳雨的英文竟比他好出许多,后来他以微弱的几分的差距未能入选,一直引以为憾,还几次给在海外的欧阳雨写信抱怨此事,所以这一回有了公派出国深造的机会,欧阳雨才会这样兴致冲冲的来同他商量,以为他一定会积极的准备考试的,不料听到他犹豫不决的回答。
要怎么和她说呢?事到如今,他除了遗憾,还能说什么呢?是后悔到现在才发现自己的心意,还是用他们之间本来就存在的门第差距来安慰自己?
他有几个月没有见到欧阳雨了,上一回——似乎还是在欧阳雨的婚礼上,那天人格外的多,他的身份原是不会收到邀请的,不料欧阳雨却拖人送了一张天主福音堂的入场券给他——那一天的场面看似热闹,其实军警便衣无数,能拿到邀请去参加的人都是经过了层层审核的,那一天他看到欧阳雨远远的站在牧师面前,才真真切切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差距有多么大!
恼恨么?是的,他认识了她三四年,算得上是她在学校里最交好的朋友了,他一直以为他们的交情,是出于对新思想、新思潮的渴望,出于共同的理想,这或许是因为——他们一直都在一起的缘故,他甚至偷偷的立志为了革命事业终身不娶——现在看起来真是错的离谱。
他出狱后看到欧阳雨要和梅季订婚的新闻,当时急躁的要死,可叹那时他竟然还以为自己只是担心欧阳雨而已,那时他还抱着幼稚的想法——以为他们是为了共和事业,不惜牺牲自己的一切的,欧阳雨牺牲自己的婚姻幸福,换取梅季阻挠联合声明,这正是他们该大大提倡的“义举”。
等到他向同学们解释的事被报馆利用之后,他才发觉此事可能对欧阳雨造成多么大的伤害,那时他觉得自己心里比欧阳雨还要难受,他羞愧了很久没好意思去见她,再见时,就是看到她嫁为人妇……
“我欧阳雨情愿遵守上帝的意旨,嫁你梅季为夫。从今以后,无论安乐患难康健疾病,一切与你相共,我必尽心竭力爱敬你、保护你,终身不渝。上帝实临鉴之。这是我诚诚实实应许你的。如今特将此戒指授予你,以坚此盟。”
一字一句,都敲打在他心上——那一刻他莫名的嫉妒站在她身侧的那个男人,那一刻他发觉他们如日月般耀眼,而他不过是卑微的尘土。
第 十九 章 醋海生波
“你以前不是挺希望有到西洋深造的机会的吗?如今机会就在眼前,我知道上一回你是被英文卡住了,可是这一回我听说对英文的要求会放宽,每个大学堂都会请外文老师来集中讲习,我想这一点你大可不必担心的。”
胡畔无奈的叹了口气:“我试试看吧。”
他闷了许久之后又问道:“梅总长对你——还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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