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雁,你知道我姓什么吗?”
落雁想都没有想就摇头。
她连替谁做事都可以不清楚,更加不会知道清欢姓什么。
“我姓谢。”
“谢、清、欢。”
她重复着清欢的名字,清欢笑了一下,“你可要记好不能忘记哦。”
“嗯。”
她的耳根微微有些发烫,她一定会好好地记住,不会再轻易就忘记掉。
被清欢牵着手又走了一段路,眼看着都要走回到东厢,落雁才轻声地开口问:“清欢哥,谁是怀玉?”
“那是郡主的芳名。”
清欢的眼里有一丝无奈,认真地叮嘱她说:“今天的事情你千万不要对任何人说起。”
“嗯,我知道了。”
落雁很轻易就理解了那个男子,为什么会把她当成郡主。她的年纪与身材都跟郡主差不多,系着她的披风站在夜色里面,再加上对方喝多了酒神智不清,认错人并不是奇怪的事情。
只是他在她耳边的那些私语,他与郡主曾经是一对情人吗?
回到东厢,清欢在门前松开了落雁的手,然后目送着她进屋才转身回去。落雁点亮了房间里面的灯烛,指尖在那幅还没有完工的锦帐上面抚过,日间郡主站在同样的地方,与她同样抚过上面的儿娃和荷瓣,她当时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
尽管发生了一些意外的事情,但落雁仍然认真地绣她的锦帐。
隔日的午后,夏蝉在窗外鸣叫,她埋首在针线之中,屋外却有人举步走了进来。对方的脚步放得很轻,落雁正在用神之中开始也没有发现,直到察觉猛然被吓了一跳。指头被针尖扎中,血珠一下子就冒了出来,她手忙脚乱地挪开,生怕殷红的血迹会弄脏了锦缎。
“我吓着了你是吗?”
那个男子在她的身边停了下来。
落雁一下子就记起,他正是昨夜酒醉把她当作了郡主的那个人。
他的酒意已经褪去,穿着一身天青色的外袍,神情间带着些许的疲倦。他的长相儒雅俊朗,气度跟杨越十分接近,只是蹙起的眉心间一如昨夜,流露出为情所困的失意和愁苦。
“呃”
她站了起来行礼,但是却不知道对方的姓名和来历。
“我姓孟,孟桐非。
孟桐非示意落雁不需要多礼,“我只是过来看看,并且为昨夜惊吓了你道歉。”
“没关系的。”
落雁昨晚被吓得不轻,但既然对方是无心,她轻易地也就原谅了他。
“这是替郡主绣的锦帐吗?”
孟桐非伸手抚过锦帐的缎面,眼神更加的落寞。
“是的。”
“莲生九子,福泽绵长。”
他微微地扬起了脸,沙哑的声音中透出浓浓的伤心,“就连杨越也这样祝福她。”
落雁惊呆地看着一滴泪,从孟桐非的眼角淌下,滴落在她已经绣好的荷瓣上面。她的心猛然抽紧,像是也被针尖扎中一样。原本青翠欲滴的荷叶被润湿,更加像是有清晨的露珠在上面滚过,真切得几乎要破帛而出。
眼前的这个男子,并不像随随便便就会落泪。
男儿有泪不轻弹,他伤心的是郡主马上要出嫁,但迎娶她的新郎却不是他吗?
“孟公子”
落雁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不知是该安慰,还是递手帕过去。
“抱歉,我打扰了你。”
孟桐非陷在自己的情绪当中,直到眼角的泪痕干掉,他的神情才恢复了刚踏进门来时的平静,“不要告诉杨越我曾经来过。”
他不再发一言,举步走出了她的房间。
同样一张“莲生九子”的锦帐,到底牵动了多少人心?落雁想起昨日郡主到来,为的也是同样的原因。她一直紧锁着眉头,直到她闹了不知东主是谁的笑话,才引得她稍为舒展。她露出清浅的一笑,像是冰霜融化,美得让人眩目。
假若对象是深爱的情人,她的笑容会更加美好到怎样的程度?
落雁扶着绣花的架子,看着孟桐非走远,背负在他身上的沉重感情,同时也像是大石一样压上了她的心头。
[正文 015-棒打鸳鸯]
有力从布庄提早放工回来,给落雁带回了她最爱吃的红豆糕。
“谢谢三哥。”
落雁欢喜地接过,把纸包打开,用手指拈了一块就送进嘴里。因为不肯老实向这位兄长交待,到底是谁从村里来看望她,有力生了她几天的闷气。她原本以为他还要再过几天才能下气,结果没有想到他不但不再生气,还买了红豆糕来慰劳她。
“好吃吗?”
“好吃。”
落雁拈了一块递到有力的嘴边,“三哥,你也尝尝。”
“你没有洗手。”
有力嫌弃地避开,把手心在衣服上擦了两把,然后才自己拈了一块进嘴里。落雁的眉眼里都是开怀的笑意,“你的手也好脏哦。”
“再脏也比你的干净。”
落雁观察着有力的神情,试探地问:“三哥,你不生我的气?”
“傻瓜。”
有力伸手过来揉了揉落雁的头发,“你自己为什么不要新衣?三哥又不是女孩子,时时得讲究装扮。”
“因为三哥疼我。”
落雁终于知道有力主动跟她和解的原因,看来少东主是言出必行,并且做事果断迅速。他昨夜才答应了她的要求,结果今天有力就已经得到了他的奖赏。她笑着摇了一下头,“少东主果真是会办事的人。”
“是啊。”
有力在落雁的身边坐下来,细看她已经绣好一部分的锦帐。“落雁,你要认真地做事,才是对他最好的回报。”
“三哥”
落雁止住了笑容,忽然间觉得口中的红豆糕难以下咽。“我不想再绣这张锦帐了。”
“为什么?”
有力吃惊地看着她。
“我只是不想绣。”
落雁垂下了眼,清欢吩咐过她不要把郡主和孟桐非的事情透露出去,她不知道是不是连自己的三哥也要隐瞒,她开始后悔不经思考,脱口而出就说了不想再绣,结果却解释不清楚原因。
“你想回村里吗?”
有力瞪看着她,“从村里来看你的那个人到底是谁?你是不是有了喜欢的人但瞒着我们大家?他才来看了你一回,你就已经想回去?爹娘从小就教导我们,但凡答应过的事情一定要做到,妹妹你怎么能够这样?!”
“三哥,不是的。”
落雁被有力骂得眼眶都红了,连忙矢口否认。这位三哥还从来没有用这么重的语气跟她说话,可见这回他是真的生气。
“那你告诉我原因!”
“我”
“如果你不说,我以后都不理你!”
“三哥!”
落雁拉住他的衣袖,“郡主嫁得不是心甘情愿,我绣着这张锦帐,像是做着棒打鸳鸯的事情,我一边绣着一边心里很难过。”
她原本带着喜悦的心情,把对郡主的祝福都绣进了这张锦帐当中。
但是孟桐非的眼泪、郡主紧锁的眉头,她每绣一针都浮现在眼前,以致她再也无法静下心来做事。
有情人不能相守,她还绣这寓意福泽绵长的“莲生九子”作甚?
有力惊讶地看着落雁。
“你怎会知道郡主不是心甘情愿出嫁?”
落雁知道不能再隐瞒,于是昨日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都对有力交待了出来。
“落雁,你真的是实心眼。”
有力沉默了一会,“我们只是替少东主打工,他的家事和朋友我们管不着,也轮不到我们来管,你不要再想太多,安守自己的本份就好。”
“但是”
落雁的心头很不是滋味,她在村子里的时候,十村八寨的乡亲都知道她手巧,家里有闺女出嫁或者是迎娶媳妇进门,但凡绣品不够都来找她帮忙。她替别人刺绣,有哪一家不是欢欢喜喜的?唯独到了城里来,男的伤心女的不愿意,把原本喜庆的婚事蒙上了阴影。
既然是不情愿,郡主为什么还要嫁?
既然是不舍得,孟桐非为什么不去争取?
她感觉到自己做了帮凶,硬生生地拆散了一对有情人。
“落雁”
有力开解她,“绣锦帐的事情,是我们先答应了少东主的,你心里虽然不愿意,但看在他的份上,还是坚持做完吧。想一想他对你有多好,来到府上之后,他从来没有怠慢过你。”
“三哥,我明白的。”
落雁把吃剩的糕点收拾了起来,“我会听你的话。”
有力不放心地看着她,“你这段日子或许是绣得太累,今天不要再绣了,夜里早点上床睡觉。如果再有什么烦心事,一定要开口对三哥说。”
“嗯。”
落雁听了有力的说话,把针线都收了起来。
她比往常提早去了厨房,月桂正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后院的水井旁边洗菜。她的年纪比有力大了差不多一岁,性情泼辣,她把衣袖卷起来,水淋淋地翻动木盆中的菜叶,不管做什么事情,她总是这副风风火火的样子。
看到落雁踏进门来,她扬声就嚷了起来,“吃饭还早,回去回去!”
“月桂姐,我来帮你吧。”
落雁捋起衣袖凑过去,伸手进木盆里帮她清洗着嫩绿的青菜。她当然也知道要等布庄的伙计放工,府里的下人把事情做完,大家才能聚在一起吃晚饭。她只是没有事情可做,才会走到厨房来看看。
“你今天偷懒不绣花?”
平常落雁绣花,经常会绣到连饭也忘记了吃,所以月桂对她提早出现,感觉到非常奇怪。
“我今天有点累了。”
落雁虽然听了有力的说话,但心头仍然是闷闷的。
“也是。”
月桂低着头翻洗木盆里面的菜叶子,“要是让我整天坐着不动,不如拿刀把我杀了。绣花针虽然轻巧,但绣上一天,可是比扛锄头还累。你累了就歇会,磨刀不误砍柴工嘛。”
“月桂姐,你真是会体谅人。”
“我十岁开始出来做工,跟过很多东家,但这家的少爷是我见过最懂得体谅下人的。将心比心,我还不是跟在他身边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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