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昭冷冷地说:“原话?”
叶城支吾起来,“原话…… 她见到了王爷代她送给顾桓的贺礼,是西域进贡的上等丝绸,便叫人拿来朱笔在装有丝绸的箱子上写了一副对联…… 写完后扔了笔说这婚宴也太无聊了,不如早些到玉泉山看看日出,虽然…… 虽然有人言而无信出尔反尔,可她不等了……”
“然后你就替她备了马车?”
叶城背上冷汗尽出,道:“主子怒罪,属下本想禀告主子但当时千音楼事发突然主子分身无暇,在德麟殿等候时阿惟姑娘又喝了酒,属下怕她在德麟殿闹起来到时无法收拾局面,所以让她上了马车,骗她说是去玉泉山,其实是回王府歇息。带来的暗卫派了三名暗中跟着,此时应该已经在王府中歇下。”
杨昭沉默片刻,才道:“吩咐下去,加强王府守卫。她喝醉了么?那副对联写的是什么?”
“醉了,在德麟殿还清醒一些,上了马车便昏香沉沉。那副对联,属下记得不大清楚,应该是,一对新夫妇,两架旧织机,横批废物利用…… ”
原来,不是不伤心,不是不恨的…… 杨昭淡淡地说道:
“起来吧。去给顾桓准备马车,让他从定晖门出宫,本王去送他一趟。对了,景渊呢?”
“景渊刚才已经匆匆出宫,往丹阳巷方向而去。”
“告诉阿逵,杀了景渊。而你,派人放火烧了丹阳巷的宅子,做事慎密一些,不要漏了风声。”
“是。主子放心,叶城必定不负使命。”
杨昭走出金粱宫的大门,站在白玉台阶上负手望天,天幕的墨蓝色已经越来越淡,曙光也该来临了吧。他杨昭辛苦隐忍了这么多年,如今终于可以主宰自己的命运,独立金阶之上生杀予夺,睥睨四方。
郁仪楼内室中,所有丫鬓都被屏退,坐在床上的明澜泪痕始干,望着顾桓低声问道: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一个月前,一年一度的太学生文武献艺那日,在校场上他险些就一箭命中我的心脏。若非妒忌,又岂会对一介书生动了杀机?”
明澜难过地闭了闭眼晴,道:“你既然知道我与他的不伦关系,为何还要娶我?你是想利用我打击他对不对?你现在目的达到了,我的大皇兄,从此彻底地将他踩在脚底。”
“我以为,你想摆脱他。毕竟,这样的关系见不得光。”顾桓在床沿坐下,拿起披风给她围上,“到别的地方去,肆意地生活着,没有冷冰冰的四面宫琦,没有利用和逼迫。甚至就算你想跟他在一起,也不会有人知道。”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跟他在一起!”明澜情绪激动,眼眶发红地望着顾桓说:“十六岁那年,他灌了我几杯酒行那禽兽之事我便恨不得杀了他!只是他始终是我哥哥,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我面前。那些羞辱是无法洗刷的,所以我真心诚意地想要嫁给你,过寻常的夫妻生活。可是在行礼之前,他将我拉到千音楼,说是最后一次…… 否则要把这件事告诉你,我今天之所以会这样,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你,顾桓!你知道吗?我是真心实意地想跟你在一起的…… ”
“我知道。”顾桓看着眼前的女子哭得梨花带雨,“所以我会带你离开这里。你还对安阳有听留恋吗?”
明公闺摇摇头,目光有些呆滞,“不留恋了,也没有勇气留下来,整个后宫风言风语,恐怕大皇兄也会将这件事看作一桩皇室丑闻,你若将明澜丢下,大皇兄也会容不下我的。但是我离开安阳到建业去,我就永远都见不到我父皇了,也没有办法预知等着我的是什么…… ”
顾桓伸手把她拥入怀内,拍着她的肩安慰道:“放心,我定能护你周全。”
“我们现在就走?”明澜抽噎着问。
“对,现在就走。”
“那哑嬷嬷呢?我不能丢下她一个人,无论去到哪里我都要带上她。
“她一早出宫到了公主的新府邸替你张罗大婚事宜。放心,”顾桓眸光复杂,”她也一样,就连回家也一定要带上你。”
“回家?”明澜喃喃问:“回谁的家?”
“ 我的家。”
“你不嫌弃我?”
“我为什么要嫌弃你?”顾桓回头朝身后喊了一声:“顾东?”
“公子,马车已经在郁仪楼前候着,顾北已经检查过,没有什么问题。”穿着青色布衣的顾东再不是以前的童子模样,长高了许多,人也更显清秀。
“送公主上车,把追风牵来给我。”
风瑟瑟,草萧萧,定晖门前杨昭带着叶城,还有内务太监.总管张兴跟在身后,等了片刻便看见一辆马车缓缓地驶过来,马车旁顾桓像个白衣秀士般牵着一匹又黑又瘦的马向他走来。马车停住,顾桓对杨昭深深一样,杨昭托住他的手,淡淡道:
“你我如今这般,何必行此大礼?”说着走到马车车厢前,轻轻唤了一声:“明澜。”
沉默了片刻,明澜才回答道:“大皇兄,明澜要走了,请大皇兄照顾好父皇,就当作明澜从今不在这世上,明澜如今也再无面目见大皇兄见杨氏一族的列祖列宗了。”
“错不在你,皇兄知道的,如果你愿意留下,我一定给你想个万全法子不让你再受委屈。”
“皇兄的好意明澜心领了,可明澜去意已决,还请皇兄施恩放我与顾郎西去。”
杨昭的神色凝重了几分,却还是对高进点头,示意放行。
马车出了定晖门,顾桓还在宫门之内,对杨昭说:
“顾桓今日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希望太子殿下不要忘了自己对西晋朝的承诺才好。区区几座小城池,相信太子殿下绝不会为此而做那反复无常的小人。”
“那几座城本就是二十多年前从西晋手里抢来的,本太子登基后自然完璧归赵。只是顾桓,”他目光犀利直直地盯着顾桓问:“阿惟,你真的不要了么?”顾桓笑了,仿佛听了个荒诞不经的笑话,道:“你,会放开阿惟,让她回到我身边么?”
“自然不会。”
“那太子殿下这个问题便显得多余了。天涯何处无芳草?”顾桓回头看了看那马车,轻松地说道:“殿下让我与明澜顺利回到建业,然后圈禁诚亲王,并以明澜为要扶,相信诚亲王日后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杨昭冷笑:“难道本太子就不能把他给杀了?!”
“兄弟倪墙,遭人话柄,东晋历朝君主以孝治天下,若杀了诚亲王,朝中恐会大乱,还请殿下三思。顾桓言尽于此,就此别过。”顾桓微微躬身,然后牵着马转身就向定晖门外走去。
“你是不是从来都不相信我是真心想留住你辅佐朝政?以你的才能,难道就甘愿回西晋朝当一个寂寂无名的县令?”杨昭忍不住开口大声道。
“太子雄才大略,岂是顾桓可以相比?太子本就知道诚亲王这一致命的伤口,迟迟不予重击不过是想等顾桓真正与明澜成了夫妻之后再来出手。顾桓愚钝,只想着尽快完成契约,兼且思乡情切,所以不得已才把事情提前,扰了殿下的计划,自知死罪,怎敢再做逗留盘桓?太子殿下若能以仁治天下,日后定能是不世明君,届时天下能人异士莫不千里奔投,何必在意一区区顾桓?顾桓实在有负错爱。”顾桓上了马,一扬马鞭,头也不回地追上前方的马车,绝尘而去。
高进上前道:“殿下,顾桓如此桀骜,是否要属下派人去做点什么?”
杨昭冷冷瞥了他一眼,“高统领觉得本太子就连这一点肚量都没有?”
高进的脸白了白,“属下不敢。”
这时小太监赶了过来,跪下禀报说是皇帝醒过来了。
杨昭的心沉了沉,快步赶回金粱宫。明光帝果然醒了,但是半边身子都不能动,口眼嘴巴都有些歪斜,也说不出话来,眼晴里似有浑浊的泪水。杨昭拿过宫女手里的药碗,亲自喂汤药,可是老皇帝根本连吞药都困难。
四下无人,杨昭索性放下了药碗,道:“明澜走了,你最喜欢的女儿,以后不会再回来东晋。”
明光帝死死的盯着杨昭,胸口有些起伏,手指痉孪般曲张,仿佛想要抓住他的衣袖。
“你知道,这世上是有报应的么?你生了我,可是你从来不知道我活得有多么的艰难。如今轮到你活得艰难了,你放心,我会好好将养着你,不让你短一天的命,该你受的,你要一桩桩一件件受回来。”
殿外传来官员们请太子上朝的声音,杨昭把被子给他拉上,“你听到了吗?你那些忠心的大臣正在恳求我去早朝,你等着吧,看一看东晋到了我手上后会和从前有什么不一样…… ”
说罢得意地站起来,一拂衣袖便转身离开。金粱宫大门打开,云开日出,淡金色的日光铺天盖地而来,他站在白玉台阶之上望着旬甸了一地的臣子,目光放得遥远,这一瞬间,仿佛就连天地都宽了。
欢喜佛,薄情赋 第一百一十九章 黄雀 2
“叶城,备好车马,本太子要回王府一趟。”时近日中,他才处理完手头上的折子,太子临时移驾到金粟宫旁的重纬殿处理政务。
“殿下可要用膳后再回府?”张兴恭谨地问道。
“不了。”他简短答道,起身离开了重纬殿,上了马车离开皇宫回到了孝亲王府。
一进府,他便问管家:“上官姑娘呢?可曾用了午膳。”
“殿下,上官姑娘自昨日回水石山房后一直没出来过,让丫鬟去看她也只是说不许别人打扰她休息,所以老奴不敢再去干扰,王爷见谅。”
“下去吧。”杨昭径自往水石山房走去,心里暗道一定是为着昨夜的事情生气了,念及她的孩子气,不由得嘴角微匀,走入内室,见到屏风后的床帷纱帐低垂,有女子坐在床上双手拥被胸前,黑发如瀑,姿态曼妙,朦胧而美好。
“还在生气?”他轻笑,声音轻柔舍不得放重一点点的语气,走到床前道:“你想去玉泉山,我们可以现在就去,以后无论你想去哪里,我都可以光明正大地牵着你的手站在阳光下,可以把你保护得严严密密不受半点伤害,这天下,是我的;而我,又只是你一个人的,好不好?”
纱帐内的人儿还是不吭声。
杨昭在床沿坐下,耐心地哄道:“阿惟,不要生昭哥哥的气了好不好?今天没有下雪,天晴得正好,我与你出去走走,嗯?宝宝,听话……”
纱帐内的人浑身一颤,猛地掀开帐子盯着杨昭道:
“你口中的宝宝,竟然是上官惟?!不是的,不可能的……”
杨昭霍地起身,眼前的女子哪里是阿惟?不过是穿着中衣披散着头发的燕罗,只见她像受了重大打击一般死死的看着杨昭,道:
“殿下,你怎么能喊别的女人作‘宝宝’?那明明是我和你闺房之乐时…… ”
“闭嘴!”杨昭暴喝一声,脸色铁青地看着她:“你怎么会在这里?阿惟呢?谁让你爬上本太子这张床的?!”
“我怎么会在这里?”燕罗凄然地笑出声来,“你一个多月没来看过燕罗,因为过于想念了所以爬上了自己夫君的床,这样也有罪?”一夜之间王爷成了太子殿下,一夜之间自己的夫君成了专注深情于他人的有情郎,而自己却成了弃妇,真是可笑之极!
杨昭一手揪住她的衣领,顾不得她摇晃不稳的身体,厉声道:
“阿惟呢?!我问你阿惟她在哪里?!”
“她走了。”燕罗笑出了眼泪,“你果然就像顾桓说的那样,翻脸无情。
“顾桓?顾桓他说什么了?这件事早有预谋的是不是?!! ”杨昭一手松开她,她跌坐在地上,杨昭阴鸳地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你今天不给本太子说清楚,你别想能活着见到明日的太阳!”
“主上,”叶城急切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叶城有要事禀报。
“进来说!”杨昭道。
“主上,阿逵他…… 刺杀景渊不果,反而…… 受了重伤,右臂折了,应该是顾桓的家奴顾南一直在暗处保护,所以…… 。丹阳巷的宅子已经一把火烧掉,可是适才才发现原来地下有暗道通向几条巷子外的一处普通民宅,屋里的人早就逃之夭夭了。”
一阵哐当的响声,杨昭怒气无处可发扬手就把桌子上的杯盏还有一旁花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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