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疯了,在你不告而别时,我就疯了……”幽然如混响的颤音此时听来犹如拉锯磨砺,字字磕出血肉,滴在百合花瓣上,花,也该凋了。
她目送他离去,直至走廊重陷死一般的沉寂,也未开口,只是看着,看着他离她越来越远,消失在茫茫浓墨空间中……
chapter 04 泠泠七弦上(7)
弦歌沁在梦里,仿如在梦中瞪直眼,看着眼前茫茫浓墨重彩的黯色淡去,像清水中洇散的丝墨,墨淡了,水混了。
整整一夜,她都在做着不着边际的梦。醒来时头晕目眩,就像彻夜未眠的疲倦。在去片场的路上,她忍不住设想若干种问好方式,面对秦筝,面对自己。
直到面对秦筝的那一刻,她才意识到一切设想都是徒劳。他斜瞥她一眼,像与现场所有工作人员说话的口气那般,礼貌的微笑,颔首问好:“你来了。”
“刚才片场助理小高跟我说,蒋怡的前一个通告延迟了,恐怕要晚一点才能到现场。你先准备108到110这几场独角戏吧。”她脱口而出,语速飞快,然后凝视着他眸中蕴藏的丝微笑意渐渐散去。末了,他仍是点到即止的浅笑:“知道了。”
弦歌抱之一笑,暗下对自己的多虑嗤鼻。“你还没吃早餐吧?喏,给你。”她从包里掏出鸡蛋三明治和一瓶罐装咖啡递到他手上,咖啡余温未散,易拉罐上烫手的温度印在他指尖掌心,宣泄不出。他未看她,只是顺从接过,随手就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埋首继续默读剧本。
她的瞳孔中映出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像二十四格胶片一段段播放,精确到每一处神经的抖颤都一一尽显:“……我不打扰你了,一会开始前我再来叫你。”她转身关门出去,如释重负般长舒一口气。
步出洗手间时,厉景笙正站在门外吸烟区吞云吐雾,察觉身后脚步声,瞥眼侧首,烟雾在他面前晕散开来,掩在无框镜片后的表情更难以捉摸。见到是她,他脸上也未浮现出一丝诧异,彬彬有礼唤她的名:“叶小姐。”
“厉导演。”弦歌配合地回应,手一抬,拭去脸上的湿漉,从他身前走过。
“秦筝的经纪人?”厉景笙玩味的语气慢悠悠飘荡在她身后。她猛回头时,他正掐灭手中的星火,侧目斜望她笑:“我以为你再也不愿意回到这个圈子。”
弦歌驻步原地,盯视着他冉冉笑道:“我酒量不好,睡不够时脾气更不好。厉导演,你是嫌五个手指印太少,来找我讨价还价的么?”
厉景笙失笑,推高鼻梁上的镜框,满是无奈:“叶弦歌还是一如既往的霸道。”
“厉景笙还是一如既往的无聊。”她本该这样不示弱地顶回去,明知是口舌之争,还是咄咄逼人。可现在,她却失去了锐气,别过脸,暗自深呼吸才接话:“厉导演在开拍前总是这么胸有成竹吗?外面一大伙工作人员都在等你发号施令。秦筝晚些时候还有一个通告,可没时间任由厉导演你拖延拍摄。”
厉景笙无不悦之色,垂眼笑道:“这批工作人员中,有好几个人都在料理店见过你,是你这一耳光的目击证人,”他指着自己脸颊,停顿分秒,接着说:“‘秦筝的经纪人与厉景笙导演情债难断,大庭广众下义愤出手’,他们私下都这么议论,你感觉不到吗?从你一进片场,一伙人就盯着你看。”
弦歌咯咯笑声仿若风铃摇铃悦耳,甜甜的梨涡饰在双颊,媚颜如猫,一半纯真,一半狡黠:“厉导演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场内大多数人都认识我,别说亲眼看见我给你一巴掌,就算我当着他们的面,把你摔出片场,他们也不会意外。当年的旧事,当事人不记得,旁观者总是清楚的。”她一挑眼,努起下巴示意他左手,反问:“那枚戒指呢?就算婚约不在,好歹是chaumet的钻戒,丢了怪可惜的。”
厉景笙笑容迷人,咬牙切齿的怒气在面上看不出分毫,他呵呵笑答:“是啊,当年旧事……那时你是秦筝的经纪人,现在仍是。你们之间,到底是经纪人和艺人的关系。不过你要更小心,他现在不是默默无闻的新人,而是娱乐圈炙手可热的天王,就连我这个导演,也要靠他的票房号召力征服市场……”
“可不是……”弦歌笑颜如花,“秦筝与我关系匪浅,我又对你恨之入骨,像叶弦歌这样暴戾自私的女人,一不高兴,随时可能毁约罢拍。虽说不太好,可谁让我手中的利器是秦筝呢?就算厉导演也要礼让三分。”
“你不会……”
“你可以试试看。”她甩首,笑意未敛,浅浅地在嘴角一侧斜挑扬起,晦暗脸色如乌云袭滚,布满俏颜。
她昂首离去,迈着刚悍的步伐,乍看仿如女王起驾还朝,却瞒不过一直靠在墙根拐角处静默的秦筝。她大步掠过他身侧时咬着下唇,颌线紧绷,被他伸手一把拉住,邃瞳染笑,轻轻撩起的话语声如雨滴琴弦:“这才第二天,就学会用我的名声欺压导演了?还威胁毁约罢拍……以前我的经纪人可不是这么教我的。”
“对不起。”她的道歉倒是比人爽快多了。
秦筝忽然松开手,两手插入裤兜,迈前两步,回头看她仍怔愣原地,又说:“经纪人,你买的鸡蛋三明治太难吃了,再去买点别的。”
弦歌抬头,正看见他转首的侧脸,嘴角弧度仍在。她抖擞精神,跟着他的脚步小跑与他并肩齐行。只要是经纪人?艺人,就没关系……她在心中呢喃,冲他笑语:“那你想吃什么?先声明,休想让我横穿大半个城市跑去买‘贺正居’的鸡粥和生煎包。”
秦筝突然停下脚步,盯她半晌无语,挫败地答:“‘贺正居’已经倒闭两三年了……还有,横穿大半个城市去买鸡粥和生煎包的人,好像是我……”
她傻笑应对。那一段时光,宛如聚光灯照映在身上,腾腾暖意从脚底升至四肢百骸,伸手触及时,却是无形炽热,只在十指间疏漏撒泄,触手难及。
chapter 05 欢笑情如旧(1)
chapter 05 欢笑情如旧
拍摄机器运转,一拍就是大半天。秦筝穿着西式三件套装,半个身子隐没在绿海中,正背对着她,拍摄第110场戏的最后一幕。弦歌走近时,只听导演一声“cut”,他长呼一口气,转过身来,额头鬓角的汗滴止不住的流淌。树荫下的微尘在一抹斜映光线下清晰可见,粒粒悬浮在半空,阳光末端直直打在秦筝身上,可怜他暴露在38度的高温下,偏偏还穿着里三层外三层的戏服。
弦歌微微一笑,从塑料兜里取出一瓶结冰的矿泉水,三两步绕至他身后,一踮脚,那瓶冰水便停留在秦筝的颈窝处,冰凉的寒气丝丝升起,沁入他热得发烫的脸,舒爽冰凉。他愣了愣,本能回头,她却已转过身冲各个工作人员鞠躬问好,一一派水。
她背脊瘦削,宽松的白衬衫下空寥寥的,午间闷热的风刷刷扫过庭苑林间,她的身影轻飘飘如纸片,仿佛一阵风拂过,人便会不见。
秦筝坐在树荫下,塞着耳机,看似专注养神,余光却不离她模糊移动的身影,失神乍看仿如树海花丛中白蝴蝶,翩翩飞舞。弦歌笑着把粉色hello kitty的小电扇递给他,在他折叠椅旁蹲下:“秦筝,我有事跟你说……”她偶尔会流露出这样的表情,抱膝鼓腮,该耍赖时她向来如此,可她偏不知道这样的神情就是传说中的耍赖,在她的字典里,将此定义为“懊恼”。
秦筝只觉好笑。也许是昨晚那个出其不意的吻,令她脸上不自觉浮现出“懊恼”的模样。他亦想看强势狡猾如叶弦歌,在他面前弃甲投降。于是,他摘下耳机,头偏向另一侧,斜垂眼梢瞥她。装傻,他也会。“唔?什么事?”
“那个……我……昨晚……”弦歌咿咿呃呃含糊其辞,深呼吸好几次,一句话仍吞吞吐吐,不得其意。
秦筝的笑意慢慢晕散开来,哪怕在她脸上看到一丝局促,也比她冷静无谓的表现强。“到底什么事?”他十指交叉,纠正了一下坐姿,听她下文。
“对不起……”她猛低头,伸直的双臂就在他眼皮下,手中多了几件东西。他一怔,晕散的笑意仿若突遇寒流,瞬时冻僵。她头埋在双臂间,声音低微:“对不起……我把备选剧本弄坏了。”本该崭新的剧本在她手上像遭蹂躏的弃物,送到他眼前则更像讽刺。
秦筝,你在期待什么?!
秦筝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索性塞上耳机,下颌已因为几乎崩断的理智线而冷峻紧绷。看也不看便从她手中夺过剧本。
直到她的指尖渗着丝微凉意触及他耳垂,动作小心、行为大胆地摘下他左耳耳机,再次轻声道歉,唇齿张合的呵气吹在他耳边,仿如绒毛细扫的搔痒,酥麻的电流猛然在某处炸开。他刚要睁眼瞪她,只听工作人员老远叫她:“弦歌姐,你叫的外卖送来了,等你签收呢!”
“来了!”她应了一声,等他睁眼时,她已起身背对他向庭外跑去。不一会,就听见庭苑内人声炸开似的喧沸。
“皇庭的下午茶?弦歌姐,你太破费了!”
“红色长靴姜汁饼干?我在杂志上见过耶!”
“皇庭好像不做外卖生意啊……弦歌姐,你太费心了,我们不客气了啊!”
…………
她的声音掩盖在众人喧哗声中听不真切。他起身向前庭走去,还没走到抄手游廊的尽头,便听到一个男人礼貌的称她“弦歌小姐”,三伏天里不是拍戏,那人却穿着手工制的三件套西装,油头梳得一丝不苟,欠着身子恭敬请她:“岑总在片场外等你……”她先是惊讶,而后犹豫,最后仍是随那个男人走出庭苑。
银灰色的轿车安静地停在片场外的大榕树下,车头展翼的天使标志翘首昂扬。冯启旌奔身上前为她打开车门时,岑缓羽正坐在车门的另一端对着笔记本蹙眉凝神,五指有节奏的轮敲桌案。直到弦歌钻进车里,他才合上电脑,转首笑望她:
“皇庭的黑醋栗黑比起伦敦berkeley做得如何?”
弦歌挑眉斜睨他,忽而扑哧一笑,挤对笑他:“无事献殷勤,我害怕啊。说吧,这么忙还专程来找我,又送这么大的人情,只要不是以身相许,什么都可以答应。”
他脸一沉,满脸严肃的凑近她耳畔低语:“还真是以身相许……”话音落,还没等弦歌反应,他又猛退回去,双手一摊,无可奈何地叹:“唉,可惜你不答应啊……叶弦歌小姐,岑缓羽有这么差吗?就连娶个可以跟他分家产的女人,都会惨遭拒绝……”
弦歌一头黑线刷刷直落,推开车门就要闪,被他探身一拽,车门“砰”一声重新关上,他半个身子探在她身前,险些趴在她腿上,只觉背上寒刃乱射,就差没被某人凌厉的目光乱箭射死。她压低声线,低沉吐字,威胁意味浓厚:“岑,缓,羽!”
岑缓羽郑重其事地咳了两声,一本正经地说:“明天晚上7点,我去你家楼下接你。”他正经的表情维持不到这句话结束,又被打回原型,郁闷地皱眉合眼直叹气:“跟你直说了?,老头子从加拿大回来了,明天的宴会我还缺个女伴……”
弦歌这才明白他此行之意,斜眉挑眼瞪他,怔神片刻,摇头答:“我不去,你女朋友都能组成一个师了吧?这个借口可有点拙劣……”
“弦歌……”岑缓羽笑吟吟的攀上弦歌的肩膀,烂熟的凑近她颊旁,挤眉弄眼的缠她。
“好好好……我去我去……”弦歌郁闷地敲着车内那面隔音板,瞪岑缓羽,“真应该让你的下属看看你现在无赖的样子……彻底葬送你玉树临风、英明神武的精英企业家形象!”
chapter 05 欢笑情如旧(2)
重返片场时,剧组的气氛仿如高压云层堆积头顶,闷雷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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