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我真的有事。”他此时终于将心放在了她身上,终于能接受到她表现出来的不悦情绪。
“所以我说不想了。”
他一阵静默,好一会儿才说道:“过两天,我便陪你去看。”
她不回话,不愿这么轻易的原谅他,谁知他竟也不再说话,不一会儿还发出一阵一阵均匀的呼吸声。
居然,就这样睡了!乐清才要推他,却突然想起他昨夜一夜未归的事。所以他昨夜忙着没睡,今天才累成这样?
终是不忍心弄醒他,乐清微叹一口气,轻轻握住他从背后伸来、垂在她胸口的手。动不动就怨他,却又时不时心疼他,他的一个皱眉,一声轻问,都能轻而易举地改变她的心情,从什么时候,她就变成这样了?
他似没睡沉,在她握住他时竟也紧握了她,然后收了收胳膊,将她揽得更紧。“过几天便陪你去看雪……”他不清不楚地呢喃着,不一会儿,因睡着而无意识,手又缓缓松了。
乐清轻笑,决定不再生他的气了,让他忙去。
晚上,她却突然被一阵声音惊醒。睁眼时,严璟正坐在身旁,微微喘着气,脸上有些惊慌失色,额头甚至渗了些薄汗。
“怎么了?”她问。
严璟愣了半晌了才回过头来,“没事。”
“你做噩梦了?”
他点头,“我也记不清梦见的是什么。”说完便又躺了下来。
乐清不再问下去,闭了眼睡下。可是,她怎么能睡得着?今夜,她如何能睡得着?她没有说的是:她听到了他喊出的那两个字。
巧的是,她记得那个名字,而且记得清清楚楚。
千墨……从噩梦中惊醒的他十分急切地叫了声千墨……那一刻,不知是刚从睡梦中醒来头脑不清醒还是她突然冷静了下来,竟没有立刻开口问他怎么会梦见千墨,怎么会如此着急的喊出千墨的名字。
好在她没问。她问了,他一定会说不是,他不是叫的千墨,或者说自己也不知道,总之……他会瞒得死死的,就像他这几日所忙的事一样。
她一向嗜睡,然而现在却再也无法睡着,脑中一直清清醒醒。千墨……千墨……他在做什么,为什么会突然梦到千墨,千墨在他心里又有多重的分量,而她,摒除一切杂念相信他爱自己的她,与千墨比起来,又是怎样的结果?
她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火盆中木碳偶尔的噼啪声,听着他渐渐也睡着的呼吸声,脑中一直是有关那个千墨的一切一切,然后搜遍所有记忆,也只有出自别人口中和他口中的只言片语。对这个女人,她一无所知,然而她却出现在他的睡梦之中,甚至,很可能是让他最近反常的原因。
不知是怎样冒出的想法,乐清突然起身看看睡着的严璟,轻轻从床上起身来。她只披了件薄衣,穿了绣鞋,悄声走至他脱下的衣物旁翻找起来。
本不抱希望,却没想到竟真在他衣服上捏到了根硬硬的东西,掏出一看,却是把钥匙。一把极普通的钥匙,只是钥匙旁还挂了个小小的木牌,上面写着天字三号房,翻过来,还有四个字:齐隆客栈。
客栈的钥匙。也就是说,他在齐隆客栈租了间房,而且肯定还不是短期一天两天的。
这么大的严府,无论什么也不用去住客栈,为什么他会有客栈的钥匙?为什么要长租间客栈?除非是要住个不能在严府的住的人,在客栈内做不能在严府做的事。
乐清紧紧捏着钥匙,抱着胳膊缓缓蹲在了地上。很冷很冷,浑身上下都很冷,冷到了骨血,冷到了心。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放好钥匙回到床上,撑了头静静看向睡着的他。她记得以往的他睡着了是不会皱眉的,睡着了是很舒适、很恬淡的神情的,而现在却是皱着眉,就如同他这几天的神情一样。他在紧张?在担心?而这紧张担心不是因为朝事,也不是因为她。因为他至今未上朝,未处事,而她好好的,什么事也没有。
所以……是因为那个连在梦中都会叫出名字的人吗?
千墨……千墨……那个出身青楼,却被他娘极力夸赞的女子……那个传言,自己为自己赎身,等了他十多年的女子……那个他十七岁,一见倾心的女子……她终于发觉了自己的害怕,终于发觉了心中的不确定……也许,他是爱自己,却永远不能忘记那个十七岁见到的不似生在人间的女子,也许,她只是他该疼该爱、平平常常的妻,而千墨却是他藏在心底永远无法抹灭的印记……似乎是第一次,她躺在床上,睁眼或是闭眼,却始终无眠;第一次,清晰地听着他一声声呼吸,清晰是察觉到天亮,清晰地感觉到他起身。
尽管,他在起床时因怕惊醒她而将动作放得极轻,尽管,他下床后还小心地给她掖了掖被子,尽管,她能感觉到他的宠爱,可他还是早饭都没吃就出了门。4633832
在他走后,乐清睁开眼,如往常一样在床上躺到大中午,然而吃了饭,瞒着安安宁宁一个人出了门。
她想,齐隆客栈,天字三号房,定有她要的答案。
事实如这般
裁幻总总团总,。齐隆客栈不大,却是一间布置优雅、器具精致的客栈,从踏进这客栈的那一刻起,乐清心里的不安便又加了一分。
突然怕了起来,突然又不想进去了,万一,万一真的是她所想的最糟的那情形呢?
不觉停住了脚步,小二却已上前来,“夫人要住店么?”
“我……找人。”乐清答一声,便往楼梯口走去。是怕,可是回头就好了么,走了就好了么?他不说,她不明白,这不安便会一直挥之不去。更何况,开间客房有很多种原因,许多事他也向来是不愿我说的,比如朝廷上的事他就没在她面前怎么提过。
一边想一边缓缓迈着步子,楼梯设得较平缓,比别的楼梯长一些,但走起来也不过是十几步的距离。一上楼,便看到了一间房门前天字一号的黑色木牌。4633832
一号……二号……一步一步按门牌的顺序往前走,天字三号房,就在眼前。
她停在了天字二号房前,看着那静静关着的房门,只觉得脚下千斤重,一步也迈不动。
殷璃,你怕什么呢?他只是不在家几天,只是夜里叫了个还不知是不是自己听错的名字,只是身上有只客房的钥匙,如此,你就断定他是在这房中做什么见不人的事吗?别人或许会,他又怎么会?
既然不会,那她进去看一眼,弄清楚心中的疑虑了,不是更好吗?
正想着,门竟开了,小二提着水壶从里面出来,带上了门。
里面有人,或许,严璟就在里面,或许,只有他一个人,或许,与他在一起的是个男人。
小二离去,乐清又往前几步,再往前,站到了门前,然后深吸一口气,保持镇定地突然推开了门。
如果可以,她希望时光能倒退。
如果可以,她希望她能重新选择。
如果可以,她前天夜里会只睡半夜,昨天白天再不睡,那昨天晚上她就能睡得沉沉的,听不到他说梦话的声音。她那也不会去翻他的衣服,也不会看到什么客栈的钥匙,更不会进这客房来,看到里面的两个人。
镇静如严璟,也愣了一会儿,然后放开怀中的女人,站起身来,“璃儿……”
那个女人,离近了看又比先前看着美了几分。中衣下的身躯娇弱无力,苍白的脸色更惹怜爱,两瓣如火丹唇,一双含露双眸,只是那一抬首的娇柔,便是万种风情。
“她就是千墨?”她指着床上的女人的问。
“璃儿……”严璟一时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原来是她……原来是她……回忆起一幕幕,他的失神,他的震惊,他的心不在焉,他的夜不归宿,一切的一切……都始于见到千墨的那一刻。那一天,他在马车中看到了十四年前的她,从此,一切都不再似从前。
乐清再无勇气待下去,转身便冲出客房。
“璃儿!”严璟立刻追过来,听着身后的脚步声,她拼了命的往楼下跑,又拼了命出客栈,头也不回地往街上跑去。
原来这就是他所忙的事,原来这就是他心不在焉的原因,她在家里为他编着千种万种理由,他却在这儿偷偷抱着昔日的旧情人。
或许不是旧情人,是一直一直的情人,他是混蛋,是混蛋!
乐清鼻中酸酸的,心里像搁了块大石头般堵得几乎要死去,她用着全身力气往前跑,仿佛这样就能将一切不好的感觉甩在后头。
前面,却碰到一墙……她竟跑到了死胡同。
终于停下步子来回过头去,后面竟是一个人也没有。
一个人也没有……他……他哪里去了?
乐清猛然惊醒,这才想起来她根本就没听到他的脚步声,甚至……连在客栈的下楼声都没听到。那里的木板,踩得能啪啪响,可是她什么也没听到。
她试图告诉自己他是追丢了,可是却失败得一蹋糊涂。她是自欺欺人,可是也不是没有脑子,他怎么可能追不到她,怎么可能?哪怕她先于他跑上一刻他也不可能追不上她……更何况,更何况雪积三尺,大街上难得找到一个人,白茫茫的一片地里哪怕是只鸡鸭都看得到,更何况是她,更何况是披了身火红披风的她!
泪水那在一刻奔腾而出,她颓然坐在地上,痛声大哭。
原来看到他坐在床边抱着千墨的那一刻她并没有绝望,因为她以为这是有原因的,以为他会给出她不得不信服的理由,以为一切都是误会。所以她跑,所以她气,可她是等着他追过来的,等着他拉住她,将她狠狠带入怀中,紧张地告诉她:璃儿,你误会了。
……然而,他却只是告诉她:殷璃,你是个傻子,你是个不折不扣的傻子、一无是处的傻子,我怎么会去追你呢,平常或许会,可现在怎么可能?房里有千墨啊,我怎么能扔下她,怎么会扔下她?你生气,你伤心,你出事又怎样?我此时怎能顾得了那么多,我的心,停了一个千墨,便再容不下其他了,哪怕这人与我拜过堂,哪怕我曾说过那么两句‘我喜欢你’的话。
雪地里,冷得刺骨,静得吓人,她的哭声那样突兀,那样孤独地在死胡同里回荡,无人听见,无人关切。就像一缕藏了一生苦痛的幽魂,寂静清冷的夜里,只有拿哭来对抗自己心中的痛。
……天地间一片茫茫的白,几瓣雪花飞舞在天空,几条人影弯着腰,低着头踽踽前行,几张店铺的幡子随风飘起。
一身火红白狐毛连帽大氅的女子踏入门前挂了个“酒”字的小店中,让里面一边搓手一边温酒喝酒的几个男人同时抬起了头,不觉眼睛亮了亮。
“两坛酒。”
女子站在柜台说道,声音极细,极轻,如外面飘着的其中一瓣落入手中将要融化的美丽雪花。
掌柜问:“姑娘要什么酒?”
“都行,烈酒就好。”
掌柜愣了愣,“是姑娘自己喝么?姑娘若是不善饮酒还是莫喝烈酒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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