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可以用漂亮来形容,嘴角挂着淡淡柔和的笑容,一身儒雅却隐约给人一种不可轻视的感觉。带着些许狐疑翻开牒文,大致扫过,直至看到底页的朱印……等再次抬头时,神态之间变得恭敬,还回牒文的同时开始热情招呼着,“叶大人旅途劳累,后舍厢房下官马上去准备。大人暂且喝杯热茶歇歇,这里居京城已经不远了,明日一早启程,傍晚前一准儿能到!”听到差役的话,卫海宁前行的脚步微微一顿,回头遥遥的向京城方向望过去,危机与甜蜜都在那处……他唇边浮现出一抹微笑,“明天哪……”……………………………………………………第二天,京城城郊,十里亭。十里亭旁边停了辆黑漆的马车,配上描金的暗色浮花,古朴庄重,窗子被厚厚的毛毡遮着,挡住外面的秋风,车内长绒毡毯,华帐锦幔,掐丝的暖炉小心的温着汤水,周奕蜷腿坐在一边,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心思,捧着茶杯若有所思。“老大,你是在担心先生吗?”卫谋在一旁陪了他许久,试探着问。周奕就势喝茶的空档,闪过眼里的阴霾,抬起头时,笑得有点痞,“你还不了解你们先生么?精得像鬼!他现在是新任的大理寺少卿了,整个朝堂都会被他玩转自如的,我还担心他?”
……何况都到了这步,担心又有什么用?自己被牢牢困在了这个地方……一辈子挥之不去的束缚,而海宁如今也被……
那人……究竟还想要怎样?“老大!”伴随着由远及近兴高采烈大嗓门,马车的帘子被撩开,一阵风伴着马蹄扬起的尘土一起灌进来,“他们到了。”远处奔来一辆不甚起眼的蓝布马车,一路冲过来,然后停在十米开外。车还没停稳当,只见车厢帘子被撩开,噼里啪啦下饺子似地从里面蹦出五六个,然后周奕身边这几个也再没有身为贴身侍卫的稳重样,扔下周奕,一股脑的冲过去。这‘十二兽’终于聚齐,难免不了呜嗷呜嗷,‘阿牛’‘虎头’‘狗子’……一阵乱叫,然后就是久别重逢的互相踹踹捶捶,扭扭打打,混乱成一团。从马车里最后一个下来的是卫海宁,高了,也瘦了,但身体更结实,目光里新添了些沉稳,更显成熟,即使没有易容也不会再给人乳臭未干的感觉。海宁几乎同时也看到那静静地站在一旁,佩饰华贵身着孔雀裘带着浅浅微笑的人,夕阳照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披上层淡淡的金色——没变,一样的眩目,一贯的奢侈,一如既往的纤瘦,还有不变的坏坏的笑容。快步走上前去,迎面扑来久违了的草药味,海宁一把牢牢的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肩窝,着魔似的轻声低唤,“周奕,周奕,周奕……” 二十六个月,他觉得他们分开几乎有一辈子那么长——其实不过两年多的功夫。
尽管在刚刚的路上,他用残存的理智一遍遍清醒地告诉自己,不要激动得像上次那样失去自制……尽管已经努力地平复自己激动的心,但是在见到让他魂系梦牵的人的一刹那,那浓烈的感情是自己怎么也抵挡不住的。紧紧把他拥在怀里,片刻也不愿松手……“海宁…咳咳…抱太紧…过不来气了……” 某人不得不打断海宁的澎湃情感流露。
一行人汇合以后, 卫海宁跟周奕坐一起,那十二个徒弟则都被打发到另一辆马车里,任他们吵吵嚷嚷。一上马车,海宁甚至都不用细看,就侧头对周奕笑道,“这马车还真是很符合你一如既往的脾性呢,舒适又奢华……”他坐下来,欣赏似的上下打量了一下马车里的装潢,突然皱眉,拉着周奕低声问,“你……从哪里搞来的马车?”周奕抬头迷茫的看了看,“怎么,这个不好吗?”这原是他母亲的,因为平稳又舒服,他就弄到手了。“那些雕纹……是只有皇家才能用的蟠龙纹,”海宁止不住呻吟了一下,“能用这种雕纹的人,全天下十根指头都数的过来……你,你该不会是又看上哪家皇亲国戚的东西,然后千方百计的骗到手吧?这辆车可不比我们在同华城的那间宅子,被人发现会很麻烦的。”海宁毕竟出身不俗,后来虽然受家族所累被贬为奴,但这种关于‘大不敬’的细节,知道的还是比常人多。周奕听到海宁的话,明显被触动了一下,他低头顿了顿,才有些犹豫的开口,“有件事……我想应该告诉你的……但是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相交这么久,海宁还不了解他么,能看到周奕内疚的样子,就证明他嘴里所说的事肯定不是小事。海宁的心微微提起来,有些蜷缩,压得胸口呼吸困难。两年又二个月……其实也不算很短的时间,可以发生很多、很多自己预料不及的事情。
他突然有些……害怕。海宁暗自吸一口气,定定心神,“你说。”“我找到了……家人。” 周奕先挑了比较温和的说法。海宁的身子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一晃,突然想起四年前他被人下药逼亲的那幕,声音顿时有些紧巴,“你…又…成亲了?”“噢,不,不是。” 周奕有些哭笑不得,比划着解释。“是我的父母……还有一个兄长。他们找到了我,然后,相认了……” 海宁没来得及松口气,便被这看似更不可能的可能给镇住了,张口结舌,“可是,可是你以前不是……”他们在军奴营结识,一起逃出去,他们伪造身份蜗居在偏僻的怀中县,他们化名从商,直到收养那‘十二兽’之前,一直是他们两个相互扶持,相依为命……周奕从未说过他的父母。他以为周奕跟自己一样孑然一身,没有亲人。不过……他刚刚说……他找到自己的家人?!紧缩的心渐渐舒缓,好像被浸入了温水里,暖暖的,呼吸也轻快许多。海宁觉得他整个人都变得轻飘飘的,串串气泡从心中升起浮到皮肤表面,啪地一下绽放出喜悦。这种喜悦甚至就像是自己也有了亲人一样,幸福的难以莫名。海宁突然抓住周奕的手,眼睛发亮,“这……真是太好了!你跟家人团聚,这真是个好消息,恭喜你,周奕,恭喜你!”“谢谢。”周奕干笑了一下,“所以我现在还有个名字…呃…就是我父亲取的那个名字。”他顿了顿,似乎说出来有些困难,“我改回父姓,姓罗……,叫……”海宁愣了。他年少时家族父辈整日出入朝堂,他自己又在近几年为官,对皇家的事反映向来比较敏感。
罗姓,他首先反应的是——皇族的姓氏,虽然并不代表百分百,但是……周奕的态度……
海宁觉得周奕的声音好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看到他的唇在动,但是听不到声音。
短短的一句话,过了好一段时间,才慢慢传进他的耳朵爬入他的脑子,他又辨别良久,终才消化掉听到的内容。周奕说他的本名叫……罗熠星。海宁有些茫然的看着他,罗熠星,罗熠星,罗熠星,罗……失踪二十年的六皇子,据说一直在皇家密地历练的六皇子,天显帝登基时新绶封的璟王,唯一一个深受当今圣上器重,手握重权的王爷,名字不就是……
王爷
皇城明翔殿西暖阁朝东向摆着张紫檀书案,上面文房四宝排的整齐有致,一人正坐在书案后手捧着书细读,微低的侧脸轮廓鲜明,剑眉直飞入鬓,眉头之间有隐隐的‘川’字,墨黑的眸子里含着冷肃的认真,自有一股沉稳内敛却能摄人神魄的光华——大殷国第四代皇帝,登基近两年的天显帝,罗耀阳,熠星的嫡亲兄长。厚重的门帘微微骚动,然后一位面白无须身着青衣的内侍,轻手轻脚走过来,奉上冒着热气的茶盅放在他手边,罗耀阳端起手边的茶盅,轻啜一口。嗯?他顿了一下,茶盅里的淡香随着热气萦绕在他口鼻,是参的味道。“北地进贡的参送上来了?”他抬头问一旁伺候的小福子。“回皇上,前天送到的,三株千年老参,过百年的有四十六株。”“嗯,宫里留点儿以备不时之需,剩下的就都给璟王府送过去吧。”“是,内务监刚分好,按去年的制,王爷的那份明日一早送过去,太医说近日王爷的身体大有起色。”广福的话触动了罗耀阳心底的某根弦,他看着手里的书,忽然觉得乏味得紧,心里也有些莫名的气闷。太医院每次回话都说璟王爷的身体有起色……可他还是那么瘦,身子也还是那么虚,加上现在天气,渐天的转凉了。有好一阵没见他了。满朝文武都知晓,璟王一向早朝告假,现在早晚天寒,议事他是能推就推,等再过些日子一入冬,恐怕就更难见他人影。可又能怎么办?熠星身体不好,难不成还能强迫他到朝堂议事,殚精竭虑么?广福在左右跟随多年,多少明白些主子的心思,“皇上,王爷好阵子没进宫了,现在正是秋高气爽,白天不冷不热,趁这会儿外出走走,对王爷身体也好……”圣上的心情烦闷,广福总有一招法宝,万试万灵——把王爷鼓动来,陪着圣上下下棋说说话,不用多久,一准儿拨云见月。罗耀阳看着手里的茶碗,又看着书案上摆着的书,没心思继续,遂放下茶碗,起身,“更衣,跟朕去璟王府。”广福在后面亦步亦趋,“皇上……那个……按规矩得……”圣驾要亲临璟王府,得事先通知王府安排接驾。“朕去看看自个的亲弟,什么规矩?”当天显帝寒着脸,对着璟王府的一干子失职奴才的时候,周奕,或者应该叫罗熠星,正陪着卫海宁站在京城东巷的一处府宅前院里。熠星给海宁特别安置的——毕竟现在身份都不同了,他们不可能像在同华城那时还住在一起。这套宅院虽然比不过他们原来在同华城那处宅子开阔,相对来说也算典雅精致,就算日后海宁官再高也不会显得寒酸。只是当前的气氛有些僵固,原本两人之间的亲昵也仿佛瞬间冻结。相比他们之间的冰墙,另一拨人的反应犹显吵闹。卫梓他们一下了马车就一窝蜂地扑向罗熠星,围着他团团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由内透外的疑惑和惊讶,“哎,老大,不是吧……即使说书的也没这么离谱啊!”“传言的璟熙王,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怎么看也不像啊!”“要死啊,不许这么说老大,明明是笑面虎……”“老大?!王爷?!哎,先生怎么看啊!”“……”海宁皱着眉,揉了揉额头,完全没有沾染到这边热烈喧闹的气氛,他漠然的扫过他们,“我有点儿累了,有什么事以后再说吧!”说完冲着周奕点点头,丢下一群人,独自跟着带路的仆役离开。
到了这个时候,吵吵嚷嚷的那个几个徒儿才后知后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劲。
熠星翘翘嘴角,对卫梓他们露出一个安抚微笑,“一路上都很辛苦了,先在这里好好休息!卫谋你们几个先留下来帮手安顿,看看还有什么事需要张罗。卫尘跟我回去。”“是!”应声整齐划一,伴随着恭谦的动作。熠星嘱托似地看了卫谋一眼,然后扫了一遍其他人,转过身,登上马车离府而去。
留下院子里的几个人面面相觑。卫畴结结巴巴的指着卫谋。“你,小龙,还有狗仔……你们…你们几个……刚刚的态度好奇怪啊!” 卫谋没好气地戳着卫畴不开窍的脑门,“张大你的眼睛看清楚,刚刚站在那儿的是我们大殷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璟王殿下,手握大权,就算当朝一品宰相见了也要客气行礼的人物。他的命令你难道当是废话吗?老大即便还是原来的老大,但是身份就是身份,以后你们也要这样……”
二十六个月,即使在人的短暂一生中也只算是沧海一粟,但已足够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卫谋朝着卫海宁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他似乎能体会到先生心里的微妙感觉。
那么辛苦的追赶,从不放松,从不懈怠,本以为可以靠得近些,可到头来……却发现更加遥远,不可企及,缥缈的似乎抓也抓不住——这种感觉很难过,也不想接受,不过退一步想想,比起旁人,他们已经算很近了,能在那人心中占一席之地,也许只是轻轻一点,也应该……满足了。
***************“先生他就是……太吃惊了……”坐在马车里,卫尘忍不住开口,“想当初,我们也挺吃惊的。再说,这身份……都快两年了,你也没写信告诉他们,先生当然会不高兴。”
虽然罗熠星现在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爷,不过,卫尘他们算是他和海宁一手教出来的,私底下说话自然多了份亲昵,少了点禁忌。“你以为海宁生气了?” 熠星笑着看他,然后用非常轻的声音喃喃,“海宁从来不会真正生我的气,从来不会……”他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回想从前与海宁在同华城那两年逍遥自在——一个土匪似的县官用二十两银子敲诈人家万金家产,一个强盗似的奸商狠赚几大商家上万两的白银,加上‘十二兽’横行……吵吵闹闹的日子……罗熠星神情里带着安然的甜蜜,眉眼间的柔和愉悦,干净的不染尘世喧嚣。
如此美好的过往,却只能从回忆中搜寻……感觉马车行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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