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鹿_第205章 起风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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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安东城一直是达官贵人匯聚的地方,尤其是权贵扎堆的春暉巷,一座座深宅大院,背后的主人很可能不是尚书就是侍郎,或者是跟宫裏某位娘娘妃子沾亲带故的大人物,因此这也是许多外地官员来到朝安以后首先要拜访的地方,不管是爲以后铺路,还是爲子孙搭台,结下一份香火情,之后的路或多或少也就能走得相对顺畅一点。
    春暉巷闹中取静,地段极佳,很少会有闲杂人等闯进这条寸土寸金的巷子,眼下刚刚入夏,天气逐渐转热,一座並不起眼的宅院位於巷子一角,与周围众多高门大院比起来,只能算是中规中矩,宅子门前有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柳,隨风飘摇,然而,放眼整个朝安城,除了那位高坐龙椅的修仙皇帝,没人敢小覷眼前这座只有三进的小宅院,因爲这裏是当朝首辅夏言的府邸。夏首辅不喜结交,这是朝中上下皆知的事情,老人在年轻时候的几个知己后面也渐渐走散了,如今坐在这个位置上,也就更难再交到什么朋友,满朝文武,这些年与老人走得相对近一些的也不过寥寥数人而已,那位同样话不太多的礼部尚书徐潜算一个,两人在一起时基本上就是赏析诗文词曲,或者品茗小酌,谈论的也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小事,再就是近几年在翰林院逐渐崭露头角的李尚儒也算一个,此人年纪比夏言小了差不多两轮,既是老人的晚辈,也是老人的学生,当年科考,还仅是礼部尚书的夏言正是李尚儒那一届学子的主考官,对於这个逐渐冒头的年轻人,夏言这些年一直持观望態度,既没有刻意提拔,也不刻意施压,显然是要让对方自然成长,至於能走到什么地步,还得看对方自己的造化。但即便如此,每到逢年过节的时候,也会有人壮着胆子、顶着喫闭门羹的风险来到这座府邸门前,不奢求与首辅大人相谈甚欢,只要踏进了这座宅子,保管第二天就能成爲京官圈子裏的热议事件。
    老门房站在檐下望了望天,眼见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就打算回房休息,刚转过身去,就听到身后传来了敲门声。老人眉头微皱,他深知自家大人很少在晚上接待客人,这也是那些显赫人物都心知肚明的规矩,谁会这么不懂事在这个时候来拜访?不过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老人这些年见过了太多的达官显贵,养气功夫极佳,无论见到什么样的人物都能从容应对,虽然心中有些许不悦,但还是迈着步子去开了门,当他看清对方以后,那份不悦已经烟消云散,面含笑意的招呼了一声对方,而后带着对方往后院走去。
    首辅夏言此时坐在书案后面,正手捧一本书皮已经泛黄的古籍看得入迷。
    “砰砰砰。”
    首辅大人放下手中书籍缓缓抬头,待房门打开,看到来者之后微微一笑,显然对方並非第一次造访,夏言开口道:“是长山啊,怎么这个时候到我这裏来了?”
    来人不是別人,正是兵部尚书胡荃,字长山,恐怕外人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眼前这个在他人眼中不讲礼仪不懂规矩的老兵痞竟然也会是当朝首辅家裏的常客,其实外人有所不知,胡荃虽然看似大大咧咧,文盲一个,但却善於棋道,这与同样喜好下棋的首辅大人正好志同道合,胡荃笑道:“没什么,就是突然心血来潮,想跟公瑾兄对弈一局,不知可否?”
    在外人面前彷彿从来没有礼数的兵部一把手,在首辅大人面前还是收敛了许多,夏言放下书籍站起身子,笑道:“正好,我也有些技痒,那就切磋切磋。”
    夏言先行,胡荃落后一步,两人在棋盘前相对而坐,各执黑白,很难想象,平日裏粗声粗气的兵部话事人在棋盘前竟然一句废话都没有,凝神静思,捻子落子都颇有大家风范,不过终究是棋力比起首辅大人稍弱一筹,小半个时辰之后,胡荃摇了摇头,將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盅,“这局算你贏。”
    夏言笑道:“什么叫算我贏,难道你还能起死回生不成。”
    胡荃一边捡棋盘上的黑子,一边说道:“再来一局,我就不信贏不了你,先说好了,我要是贏了你,你就把你那藏了十几年的女儿红拿出来。”
    夏言伸手点了点对方,笑道:“原来是冲着老夫的酒来的。”
    胡荃咧嘴一笑,“你说你也不喝酒,又没女儿,弄罈女儿红干什么,留着也是浪费,还不如拿给老弟嚐嚐。”
    夏言慢慢捡回棋子,笑而不语。
    胡荃轻轻摩砂着棋子,渐渐收敛了笑意,盯着棋盘突然说道:“今日皇上召见晋王了。”
    夏言置若罔闻,並未搭话。
    胡荃抬头看了一眼脸色古今不波的老人,问道:“公瑾兄能否猜到皇上此次召见晋王所爲何事?”
    夏言依然沉默不语。
    胡荃则一直望着老人。
    “你先下吧。”夏言指了指棋盘,提醒道。
    胡荃轻轻落下一子之后继续看着对方,静待下文。
    夏言捻起一子放在棋盘上,缓缓说道:“朝野皆知,皇上这些年遍访海內外仙人异士,证道问长生,只可惜收效甚微,不甚理想,听说皇上近来的身子不太好,宫裏的御医最近频繁进出太虚宫,对了,咱们有多久没见到皇上了?”
    听到对方突然发问,虽然知道对方有明知故问的嫌疑,但胡荃仍然耐心答道:“差不多三个月吧。”
    “是三个月零六天,此次皇上突然召见晋王,说实话我也猜不准到底所爲何事,但不管怎么样,这棋还得一步一步走。”夏言在白子边缘落下一子,平静说道。
    夏言忽然抬头看着兵部主事人,似笑非笑问道:“如果真到了那一步,这局棋,长山兄还敢下吗?”
    胡荃抬头与之对视,片刻后收回视线,他自然明白对方的言下之意,捻起一子落在棋盘上,“当下则下。”
    夏言看了看棋盘,意味深长道:“这可是一步险棋啊,无论输贏,涉及其中的人都有可能粉身碎骨。”
    胡荃洒然一笑,“当年我就算死在战场上,也好过现在尸位素餐。”
    夏言笑道:“长山兄当年在定国公手下任职,直面柔然,过的是真刀真枪的日子,后来一道圣旨下来,你就被调入朝,从侍郎一直做到了尚书的位置,如今六部尚书,资歷比你老的也就徐大人了。”
    胡荃笑了笑,好似回想起了当年在边境策马扬鞭与柔然蛮子追逐廝杀的岁月,倘若自己一直待在军中,现在就不止是大隋十二边將,而是十三位了,想想那个年纪轻轻的裴景春,当年他胡荃在边境上砍北蛮子砍得尽兴的时候,那小子恐怕还不知道在哪儿和尿玩呢,胡荃心中感慨,想想当年,心裏只要不痛快了就去杀蛮子,哪像现在,只能跟眼前的老人在棋盘上廝杀,而且他又何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会牵扯进朝堂这局棋局之中,胡荃收回思绪,在棋盘上轻轻放下一子。
    夏言看了看脸色慨然的兵部尚书,一手执棋,缓慢说道:“当你身处其中的时候,即便你不想踏出那一步,身边的人也会推着你往前走,这便是大势所趋,什么是大势,人心就是大势。”
    胡荃看了老人一眼,缓缓呼出一口气,落子生根。
    十日后,一羣来自龙虎山的道士匆匆进入朝安城,爲首的是一位满头白发老道士,身穿一袭青色道袍,后绣太极八卦图,气质超然,身旁两人年纪稍轻,皆是穿着象征超然身份的黄紫道袍,庄严肃穆,三人之后便是十余位年轻道士,人人身背桃木剑,皆是龙虎山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人物,这羣人到达朝安之后未做丝毫停留,直接进入了那座戒备森严的太虚宫。
    几乎就在龙虎山天师入宫的同时,朝安城大街小巷开始谣言四起,传的都是当今太子的种种无德事蹟,这让许多坚定站在太子一方的人愤怒的同时也感到了一丝蹊蹺,並且开始在城內大肆抓捕散布谣言之人,不过这股谣言就像是一阵妖风,飘摇不定,抓来抓去,始终没有揪出幕后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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