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石龙安静坐在一旁，对於赵辅国將龙虎金丹赠送给少年的举动，並没有感到太过惊讶，因爲他心裏很清楚，一粒可以让江湖中人爭得头破血流的龙虎金丹已经对老人没有多大裨益了。南宫石龙与赵辅国接触多年，虽然他见过后者的出手次数寥寥无几，但足以管中窥豹，当初在江都船头一招击毙大佛寺高僧法晦便是鲜活例子，至於前两年在草原生擒蜀山大弟子的仙女湖一战，据说眼前老人总算是拿出了些真本事，只可惜当时他南宫石龙远在东海，无缘得见。
    赵辅国轻轻拍打着手背，闭目养神，屋子內一时半会儿陷入了沉默之中，老人好似在回忆往事，半晌之后缓缓开口，感嘆道：“当年的四大宗师，个个名头响亮，即便是我这个身处宫中之人，也听得耳朵磨出了茧子，只是那陈天元不走正道，有些可惜，以至於如今江湖上只留下个‘鬼画符’的滑稽笑话。”
    南宫石龙眼观鼻鼻观心，眼前老人所谓的那位剑宗不走正道，其实是源於一桩传言，说是陈天元曾与魔宗之人有过接触，然后很快就发展成姓陈的勾结魔宗意图不轨，於是面前的老人就趁此机会不惜搬动半座武林追杀对方，但是熟悉內幕的人都知道，老人的真实目的只是因爲陈天元身怀剑灵而已。只不过当年西凉已经是大隋的附庸国之一，而罗剎宗作爲西凉的国教，明面上自然不能再以魔教相称，因此將此事交给与罗剎宗有血海深仇的江湖中人去办再合適不过，这纔有了那场长达数月的围剿，以及最后那场震动整座江湖的荒原一战。
    作爲当年荒原一战的当事人，南宫石龙的思绪似乎回到了当初那片秋风瑟瑟的荒原之上，记得当时众人围杀陈天元之时，一开始因爲众人各怀鬼胎，而陈天元却战意盎然，愈战愈勇，那铺天盖地的剑气，东海龙王至今都无法忘怀，若不是最后大家终於放弃各自心中的小算盘舍命围杀，恐怕不但不能让陈天元殞命荒原，甚至还有被对方一一屠尽的可能。后来剑灵掠向天际，他南宫石龙是第一个追出去的人，另外几道强横气息则是稍慢一步追了上去，南宫石龙说道：“我记得当时剑灵被陈天元放逐天际之后，最开始是朝北方飞去，我与金面判官以及万剑山庄弃徒慕容靖一直追到了草原北部才失去了剑灵的气息，后来我三人分头去找，可惜终究是一无所获。”
    赵辅国神色平和，自从天子崇道以来，这些年爲了替皇帝访仙觅药，他派人寻遍了五湖四海，可谓是鞠躬尽瘁，实际上除此以外，这位权倾朝野的巨宦仍在不断寻找剑灵的下落，只可惜这么多年过去，一直没有音讯，赵辅国轻声道：“当年南宫先生与其他江湖朋友都爲此付出了大力气，我赵某谨记在心，虽然没能得到剑灵，但剷除一个说不定哪天就会倒向魔宗的剑宗，也算是爲朝廷、爲武林做了一件好事，否则等到陈天元以手中剑证得大道的那一天，天底下就没人奈何得了他了。”
    南宫石龙心绪复杂的点了点头，片刻之后，他敛了敛心绪，说道：“传言剑灵孕育於那座早已无法证实是否存在的剑冢之中，千百年来，世人在找它，而它也在等待有缘人，与佛门舍利有异曲同工之妙，陈天元死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想它或许是在等下一个有缘人吧。”
    赵辅国轻轻呢喃道：“有缘人。”
    他起身后缓缓走到檐下，负手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半晌后忽然说道：“我记得南宫先生曾经提起过，当年你们在荒原拦下陈天元之时，他身边还有一个小孩？”
    南宫石龙点了点头，“没错。”
    南宫石龙很快反应过来，“莫非大人觉得剑灵与那孩子有关？”
    南宫石龙自问自答，摇头笑道：“不可能的，不过是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而且我当年也留意过，那小孩既不是什么练武奇才，也不是什么百年不遇的剑胚，剑灵是何等灵物，就算是放在他面前，他也无福消受。”
    赵辅国轻轻一笑，说道：“一个不諳世事的陌生孩童闯进那样的画面当中，我只是觉得有趣而已。”
    他继续说道：“只不过福缘一事，如那九天云雾，虚无縹緲，说不准的，天下武人不知凡几，但凡能跨入上三境的人，试问谁没有或多或少得到过一些机缘。”
    南宫石龙微微点头，对此深以爲然，他端起桌上茶杯，不知爲何，他脑海中没来由的闪过一个年轻人的身影，竟是让他有一瞬间的失神。
    身穿华丽蟒袍的老人虽然背对着东海龙王，但后者的异样却被他清晰感知，淡淡问道：“南宫先生似乎有话要说？”
    南宫石龙轻轻放下茶杯，说道：“其实我也说不准，我曾经遇到过一个年轻人，很奇怪的感觉，总觉得在哪裏见过，当初在西湖剑阁见到对方的第一眼时，甚至觉得对方就是当年的那个小孩。”
    “哦？还有这等事？”赵辅国略微好奇地问道。
    南宫石龙继续说道：“经过这么些年，当年那孩子的样貌自然发生了变化，我从此人的身上也没有看出当年的痕跡，而且我仔细询问过，此人是蜀山剑派的弟子，名叫林鹿，是蜀山掌门玄青子的关门弟子，从小身在蜀山，所以不会是当年的那个少年。”
    “蜀山？”听到对方口中那人的来歷，赵辅国愈发好奇，“玄青子座下两大弟子，秦观跟王知秋，什么时候又收了一个徒弟？”
    南宫石龙摇了摇头。
    赵辅国转身望向远处，沉默不言，若有所思，半晌后冷笑一声，好似在自言自语，说道，“庙堂之高，江湖之远，最好的状况自然是井水不犯河水，只是时间一久，有些人就真的以爲可以天高任鸟飞了。”
    他顿了一顿，接着说道：“蜀山林鹿，既然南宫先生怀疑他是当年的那个小孩，那么他是也得是，不是也得是。”
    南宫石龙眉头微皱，但他很快就明白了对方的言下之意，这些年来，他深知面前老人心思如何，虽然一直身处深宫，但其自詡爲大隋朝的看家人，一直想要染指江湖，把整座江湖当成他的笼中雀，而最直接有效的办法自然是拿出头之鸟开刀，当初囚禁蜀山大弟子秦观，便是老人释放给蜀山的一个信号，只是后者似乎有些不识抬举，至今仍然冥顽不灵，他说道：“蜀山与西湖剑阁、万剑山庄虽然统称三大剑派，但蜀山立派千年，实乃当今剑道执牛耳者，绝非后两者可比，何况陛下崇道，恐怕...”
    “皇上那边有咱家在，南宫先生不必担心。”赵辅国脸色古井无波，淡然道，“关键是一个西湖剑阁还不足以杀鸡儆猴，南宫先生，接下来的事情，还要拜託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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