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人都知道,罗剎宗女主人身边从前段时间开始,便出现了一对年轻的陌生男女,所以当林鹿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意料之中的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据一些消息灵通的傢伙所言,当初此子还是宗主亲自领上山的,后者对其重视程度可见一斑,然而今日一见,那廝相貌一般,气质一般,哪哪都一般,显然不属於武道高手那一列,这一下就让很多人纳了闷。
浩大的祭山仪式一直持续到黄昏,隨着崑崙奴再次敲出一阵密集的震天鼓响,祭祀终於到达尾声,成千上万的教众在罗剎宗弟子的安排引导下,有序离开天山地带,然而对於真正知晓內幕的人而言,“祭祀”纔刚刚开始。
暮色中,当万千教众散去之后,只见一道道强横气息涌向山巔。聂人清与司徒长风並驾齐驱,估计是爲了照顾前面的少女,两人都没有放开手脚,始终保持在女子半个身位之后。
林鹿跟霍冰则是收敛了气息,有意放慢脚步,慢慢跟在众人身后。林鹿看着一道道不断前掠的身影,心情也渐渐沉重起来,其实在祭山开始之前,薛灵跟他有过一场祕密谈话,虽然事先已经看出了些蛛丝马跡,但当对方亲口说出那人之时,仍然感到有些惊异,而且不知爲何,他总觉得女子语焉不详,似乎有什么瞒着自己。
林鹿视线微抬,隱隱约约看到那抹紫色身影在山岗中穿梭,心中愈发不安,正思虑间,他撇了撇头,看到一抹熟悉身影掠过。
魏言一人独行,风流倜儻,相貌俊逸的宗门翘楚回头看了一眼略显阴柔的剑客,神色莫名,隨即拉开距离,继续前奔。
林鹿收回视线,跟在对方身后三丈左右前行。
约摸一柱香之后,众人来到山巔,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由於山巔积雪常年不化,山顶与山下风景迥异,虽然还未到寒冬时节,但已是白茫茫一片,寒意难挡。
天山之巔有天池,天池是一座巨大的天然湖泊,湖水由积雪所化而来,清澈透明,因爲水位降低的缘故,原本淹没在水下的石壁裸露在外,露出不知存在了多少年月的石刻浮雕。一条位於岸边长达十丈的巨龙石雕也基本上露出了真身,原本只有龙头浮在水面,此时龙头高昂,半截身子也已经水落石出,在水中若隱若现,偶尔刮起水浪涟漪,看上去彷彿活物一般。
林鹿站在好似无边无际的天池旁边,目力所及,一片空旷。林鹿转头看见一块石碑立於身后不远处,於是轻轻来到石碑前,凝神细看,终於明白池中爲何会有一条石龙存在。据碑上记载,乃是因爲两百年前天池中曾有水怪出没,常常將进山的百姓吞於腹中,弄得附近村民不得安寧,后来终於引起了某位隱世高人的愤怒,那人出山將水怪降服以后,爲了防止重蹈覆辙,便以石龙镇压,从此天山一带便安寧无事。
林鹿看完这段有些匪夷所思的记载以后,莞尔一笑,子不语怪力乱神,世上哪有什么神魔鬼怪,无非是世人爲了心中敬畏故意爲之。他视线微抬,看了看前面几人,轻轻走到年轻汉子身边,附耳问道:“这是要干什么?”
廉景嘴脣微动,轻声道:“別问那么多,等着就是了。”
林鹿眉头微皱,朝霍冰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两人来到一处山石旁边,静静等待。
天空掛着一轮圆月,偶有乌云飘过,忽明忽暗。
林鹿双手环胸,斜靠在一块巨石上,扫视了一圈,却没看到那名身材魁梧的使枪男子。聂人清与司徒长风分列紫衣女子左右,看上去並无异样,只不过其余几名宗门老者所站位置就颇有讲究了,林鹿看得清楚,几人不偏不倚,刚好是踏在天罡北斗阵的位置上。林鹿忽然心情轻松了几分,几人都是宗门內实力不俗之辈,摆出这样一个诛邪阵仗,要杀那人想必也不是什么难事。
时间在等待中慢慢流逝,自上山以后,罗剎宗门人都没有说过一句话,林鹿腹誹不已,整个宗门行事如此诡异,也难怪会被中原武林视爲魔宗了,他看了看身旁的女子,见后者神色平静,其实他有所不知,霍冰亦是一般心情无二。
就在两人不明所以之时,只见寂静湖泊中,一方长宽各有丈於的石台毫无征兆的破水而出,悬浮於那条石龙龙口之下。
在林鹿与霍冰惊异的目光之中,只见薛灵脚尖轻点,轻轻飘向了那方石台,接着盘腿而坐。
此刻已是月上中天,乌云似乎已经散去,皎洁月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煞是好看。
林霍二人见状,皆是眉头一皱。
薛灵盘坐於那方石台上,在黑夜中真如罗剎女降世,只见罗剎宗女主人捏了一个晦涩手印,接着开始闭目凝神。
林鹿身爲道剑皆修的蜀山弟子,虽不是龙虎武当二山那般纯粹的修道之人,对单纯的道法修行知之甚少,但对於道门手印却颇有研究,然而对方此时所捏手诀,即便自己几乎已经翻遍了蜀山后山的那座剑阁,但也根本看不出丝毫头绪,而且也不像是佛门手印,这让年轻人有些好奇。
就在林鹿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接下来的一幕便將其震惊得目瞪口呆。
位於天罡北斗阵內的七名长老率先出手,七人的功力在伯仲之间,七人出手以后,接着以司徒长风跟聂人清两名元老级人物爲桥接,最后以石台上的女子爲终点,构筑起一座看似十分稳固的桥樑。
湖面涟漪阵阵。
洁白光晕渐渐將石台上的女子包裹。
看到眼前一幕,林鹿惊骇莫名,因爲他清清楚楚看见,女子周身的那一层光晕正在被缓缓吞噬。
偷天换月。
林鹿震惊难当,喃喃道:“疯了...”
其实不怪年轻剑客如此惊讶,要知道江湖千年以降,登顶武道的道路千千万万,旁门左道也不少,像密宗双修,或者吸食他人阳气,甚至豢养阴物以进补,诸如此类的歪门邪道也不是没人走过,当初在朝安城外的时候,青城老祖杜玉皇构筑的斫龙大阵,也不过是借山河之灵搭建起一座掩人耳目的惶惶天牢,无论怎么闪转腾挪,大体还在规矩之內,可像眼前这般直接吞噬日月精华的勾当,年轻人还闻所未闻。
然而除了林鹿自己以外,好像没有人能听见他说话,除了那团縈绕在女子周身的荧光在缓缓流动,以及湖中偶尔泛起的浪花声,此间如死一般寂静。
林鹿紧紧盯着那边,神情肃穆,渐渐地终於明白女子爲何要经过九人传功,而不是直接吸收皓月精华,想来是因爲薛灵本身境界不高,也知道做这种盗取天地精华之事,有违天道,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灰飞烟灭的下场,因此不得不借九人之力,以更温和的方式將月华纳入体內。
然而想到此节,林鹿心中仍有不解,此法的关键显然在於九人的无间配合,即使身爲局外人,也能感受到此法非同小可,稍有差池,阵法的受益者也將会是最大的受害者。他猛然抬头望向那道背影,既然要杀的人是他,那她爲何仍要以此方式进行,这岂不是將自己性命拱手於人?
林鹿额头渐渐渗出汗珠来,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长剑。
魏言站在一角,神色淡淡,望着被月晕笼罩的美艳女子,眼中渐渐流露出一抹不加掩饰的炙热,想想自己在宗门低声下气这么多年,可你又何时正眼看过我一眼,薛灵啊薛灵,说到底你终究只是一个娘们儿,乖乖的嫁夫从夫不好吗,干嘛要来掺和大老爷们的事,他忽然摇了摇头,心中嘆息一声,如此娇艳的女子,却不能享用,真是可惜了。
司徒长风静静促立在湖边,与聂人清相距不过两丈距离,老人神色平和,单手结印竖於胸前,一抹淡淡的流光自指尖流出,指向石台上的紫衣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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