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鹿见状，心神俱震，震惊於几乎是自己巔峯的一剑就这样被对方轻而易举的化解了。
然而剑已出鞘，岂有收回的道理。
在离对方仅剩一丈距离时，少年驀的松手，一掌拍在剑柄上，青螭如离弦之箭，直刺那位武道宗师的胸膛。
公孙无忌神情无恙，任由青螭剑袭来。
飞剑悬於老人身前一尺处。
“你这小子跟蜀山其他人果然有些不同，虽说都是蜀山剑法，但出手狠辣，杀伐果决，处处带着杀意，你在谁的门下？”
林鹿置若罔闻，只管催动体內的气机。
公孙无忌冷哼一声，右手重重挥下，青螭剑瞬间刺向旁边的那棵古槐之上，兀自颤动不止。
气机余韵犹长，林鹿只觉得那道劲气有如铺天盖地的涛浪，彷彿要將自己淹没，心中大惊，然而除了奋力抵御，却也別无他法。
就在少年心下暗生悲意之际，眼角余光驀的瞥见一道身影闪过，那道堪堪就要砸在自己身上的劲气立时以极快的速度消散。
林鹿侥倖不死，惊魂未定，他转头望向那个突兀出现之人，当看清来人面容之后，心下一喜，喊道：“黄先生。”
来人正是往大雪山拜访隱士归来的当世书圣黄仙宗。
黄仙宗轻轻一笑，开口道：“小兄弟，別来无恙。”
林鹿哭笑不得，心想这都到鬼门关了，哪还有什么恙不恙的。
公孙无忌神情悠然，淡淡问道：“黄先生，什么风把你吹到这蜀南之地来了？”
黄仙宗平静道：“黄某生性散漫，兴之所至，便来了这蜀南之地，不曾想今日在此遇见公孙前辈，以及几位朋友。”说着看了看留春亭下的几人。
眼下局面已经一清二楚，黄仙宗问道：“不知公孙前辈何故爲难一羣晚辈？”
公孙无忌不答，反而问道：“黄先生也对江湖之事感兴趣？”
黄仙宗笑了笑，说道：“黄某乃一介落魄书生，一生感兴趣的东西唯有三样，酒，山水，再就是写几个上不得台面的丑字，至於江湖中事嘛，实在不感兴趣。”
可他接着说道，“只不过这几位都是黄某的朋友，不知哪裏得罪了公孙前辈，还望给黄某一个薄面，大人不记小人过，如何？”
公孙无忌避重就轻，笑道：“黄先生真是爱说笑话，如果连我大隋朝书圣的字都上不得台面，那么天底下那些自称大书家的人都该羞愧而死了。”
黄仙宗一笑置之。
一旁的唐春泰眼神阴郁，今日损兵折將，好不容易促成此番局面，却突然杀出一个书圣，难道这一切真要付之东流？
公孙无忌神情渐凝，问道：“黄先生，你真要管今日这桩闲事？”
黄仙宗笑而不语，站在那处，气质超然出尘。这些年来，黄仙宗几乎走遍了大隋版图的每一寸土地，何止是万里路，十万裏也不止了。看尽天下山水，以手中笔写尽天下意，那些文坛士子都爱將这位隨性的中年男人当成是天下文人的代表，只知道这位黄先生书法天下第一，好酒好游山水，却少有人知道，他黄仙宗早在十年之前，在南海之滨的某个日落便躋身至一品境界，而且是凤毛麟角的天罡境。
公孙无忌自然知道对方的真实底细，忽然问道：“黄先生可知此处乃何地？”
黄仙宗行遍万里路，有何不知，平静道：“至正三年，太祖领兵十万攻打西蜀，西蜀皇帝拒不投降，举国参战，两国士卒死伤无数，此地血流漂杵，尸骨堆积如山。”
公孙无忌说道：“既然明知如此，天时地利人和，天时人和你我皆不佔，可我却佔了地利，先生爲何还要执意如此？”
黄仙宗哈哈一笑，洒然道：“早就听说公孙前辈可驱万鬼出城，玄妙异常，然而子不语怪力乱神，今日有幸遇见公孙前辈，黄某人倒要见识见识，这世上到底有无鬼神。”
他瞥了一眼一旁的蛊寨话事人，接着道：“也好让这位制蛊宗师看看，什么纔是真正的驱鬼术，以后少去跟那些畜生打交道。”
黄仙宗將制蛊宗师几个字咬得尤爲清晰，生怕对方听不见，唐春泰饶是满腔怒火，可丟脸丟到家，也只能无话可说，只是那句少跟畜生打交道的话，怎么听怎么觉得刺耳。
公孙无忌面无表情，负在身后的双手时握时散。
黄仙宗依旧是那副淡然气质，只有站在身后的林鹿纔看得一清二楚，这位书圣大人的后背衣衫如湖面涟漪一般，层层铺开。
留春亭下，死一般的寂静。
“哈哈。”公孙无忌忽然放声一笑，说道，“也罢，既然黄先生执意要护几位后辈，那老夫也就做个顺水人情，今日暂且不去计较，告辞。”
说罢转身欲走，老人走出几步之后却驀的停了下来，从怀中掏出一个山梨，说道：“这是老夫在城门外时，一个稚童所赠，赤子之心不可伤，黄先生，你说我这算不算做了一件好事？”
黄仙宗笑道：“当然算。”
公孙无忌说道：“老话说得好，礼尚往来，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若是给他一份机缘，你说这又算不算一件好事？”
黄仙宗眼眸一凛，隨即平静道：“算。”
公孙无忌捋了捋顎下白须，笑道：“既然如此，我就再做一件好事，就把这颗山梨送给这位小道长好了。”
说罢，他右手轻轻一拋，山梨向少年飞去，只是飞到少年身前一尺距离之后，便悬在半空，纹丝不动，看上去十分诡异。
公孙无忌笑了笑，一闪而逝。
唐春泰眼中满是不甘，可也只能跟上。
待三人离去，黄仙宗这才轻轻呼出一口气，脸上浮现一抹苍白。
“多谢黄先生仗义出手。”林鹿抱拳说道。
黄仙宗一笑置之。
两人走进亭子，韩奕起身，刚要开口说几句答谢之语，便被中年男人拦住，“好了好了，如果一人说一句，你们不嫌麻烦，黄某还嫌麻烦。”
韩奕轻轻一笑。
吕思齐虽脸色苍白，但被中年男人的风采倾倒，忍不住说道：“黄先生，你可真厉害，连鬼宗都不敢跟你动手。”
黄仙宗摇了摇头，解释道：“不是公孙无忌不敢跟黄某人动手，倘若刚纔我俩真的动起手来，多半就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结局，他之所以放弃这个念头，兴许是觉得爲了一个蛊寨不值得，或者可能是有別的考虑吧，”
他忽的神色凝重，说道：“我现在担心的是他说的那个孩子，公孙无忌至今没有后人，徒弟也没有，他若是真给那个小孩一份泼天的机缘，现在是小鬼，將来就是江湖上的‘大鬼’了。”
林鹿闻言一怔，他现在已经能够理解这所谓的机缘到底是如何玄妙，回想自己的过往，无不是从那次奇妙的荒原经歷而起。
黄仙宗转头看着林鹿，问道：“刚纔你面对公孙无忌时，当真不害怕？”
林鹿回想刚纔一幕，犹有余悸，若不是大书圣及时出现，此刻恐怕早已身死，说道：“当然怕，可我没得选择。”
黄仙宗摇头感嘆道：“你小子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林鹿赧顏一笑。
面对当世三大宗师之一的鬼宗，林鹿居然敢向对方出剑，在別人看来，这无疑就是嫌命长的行爲，但就像少年自己说的一样，他没得选择。
作爲‘死过’一次的人，当死亡再次来临时，没有人会坐以待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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