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鹿_第三十六章 钦天监內的老人与童子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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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安城內很太平,但位於镜湖旁的那座巨大宫殿內却並不太平,因爲皇帝陛下火气很大,正在大发雷霆。
    太虚宫內道姑童子们俯首跪地,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一声,四朝老人赵辅国静静站在一旁,望了一眼身后那羣方士,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八卦坐台上,杨淳面色难看,平素裏的那副淡然出尘之气不见丝毫踪影,大隋皇帝阴沉着脸问道:“谁能给我一个解释?”
    听到皇帝这一声质问,场间无人敢应答,也没法应答,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出海仿仙,歷时大半年时间,那时还是去年冬末,眼下已是深秋,还特地选了个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出发,如今倒好,颗粒无收,別说仿仙了,连那座岛的鬼影子都没看到,怎能不让一心求道的皇帝陛下大动肝火。
    “说话啊,都哑巴了吗?”杨淳厉声斥道。
    那些道童女尼何时见过平日裏性情温和的皇帝这般面孔,早已嚇得面无人色,一个年轻人突然向前走出一步,恭敬站在台前,杨淳双眼微眯,淡漠道:“讲。”
    年轻人不是別人,正是带领其中一支人马前往东海仿仙的领头人,身爲赵辅国四大义子之一的冷言,年轻人开口道:“启稟陛下,此次仿仙无功而返,微臣难辞其咎,不过此次出海也並非一无所获。”
    杨淳眉头一动,静静望着年轻人,只见冷言从袖中摸出一个玉色瓷瓶,然后递给一个小道童,杨淳接过瓷瓶隨意瞥了一眼,问道:“这是什么?”
    冷言道:“此物名叫大罗金丹。”
    杨淳讥讽一笑,自言自语念道:“大罗金丹,大罗金丹...”
    他突然暴躁吼道:“你怎么不说这是大罗金仙,还大罗金丹,你看看这太虚宫裏,这些东西还少吗?想要蒙混过关也不能这样糊弄朕吧,真把朕当白痴吗?”
    言罢,抬手就要將瓷瓶砸出去,可不知爲何最终还是放了下来。
    见陛下如此动怒,所有人顿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显然这一次大隋天子是真的发怒了,连满头白发,佝僂身子的赵辅国也慢悠悠的准备下跪,只不过大概是由於年老体衰动作迟缓的缘故,其他人都跪下了,老人才只是弯下一条腿,看着殊爲不易。
    杨淳瞥见老人的这个动作,眉头微皱,不悦道:“这跟你又有什么关係,你跪什么跪。”
    不用皇帝吩咐,两个道童就一左一右將老人搀扶住,赵辅国缓声道:“都怪老奴办事不力,没有访到仙人仙岛,这副老骨头看来是真的不中用了,还请陛下开恩,让老奴去皇陵给先帝爷们守墓吧。”
    跪在地上的冷言脸色发白。
    杨淳不耐烦道:“都说了这件事跟你没关係,你何必非要往自己身上揽。”
    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年轻人,淡淡道:“我知道这人是你的义子,你想维护他,可哪裏用得着去皇陵守墓,你这一走,朕就真的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老奴有负陛下厚爱啊。”赵辅国神情悲慟,此刻已是老泪纵横。
    杨淳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再说。
    年近中年的皇帝突然问道:“钦天监那边怎么说,当初可是他们要选二月二这个吉日的。”
    皇帝陛下把吉日二字咬得极重,讥讽之意不言自明。
    赵辅国擦了擦眼泪,缓声道:“钦天监那边还没有说法,听闻掌管钦天监的老国师最近病了,下面的资歷又太浅,根本看不出天象走势,更搞不懂气运命理,只有等老国师病好了才能知道。”
    杨淳哼了一声,不满道:“那个老傢伙关键时候就知道装病,队伍回来之前,我看他精神得很,每日跟人下棋观星象,偶尔还学人作诗吟诵,就他那半点墨水都没有的水平,也不嫌害臊。”
    火也发了,气也出了,皇帝陛下面色稍转,他轻轻磨砂着手中的瓷瓶,隨口问道:“这玩意儿是从哪儿来的?”
    跪在地上的冷言还没回过神来,赵辅国提醒道:“冷儿,还不赶紧如实稟报。”
    冷言定了定心神,年轻人先前之所以走神,倒不是因爲大隋天子怒火中烧,而是因爲老宦官的那句话,如果老人真的被气头上的皇帝派到皇陵去守墓,那他们这些依附於老人的傢伙该怎么办,虽然如今得势,风光无限,但年轻人很清楚,朝中有很多人都对自己这伙人恨之入骨,私下裏更是称之爲阉党,树倒猢猻散,一旦老人失势,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所以,明知是老人以退爲进的一句话,但由不得心思细密的年轻人不去多想。
    冷言回稟道:“启稟陛下,此物也是偶然间得到的,那时罪臣们正乘船行驶在东海某海域,那是一个海雾很浓的晚上,因爲出海时日已久,属下们都很疲累,於是罪臣让其他人都进到船舱裏休息,我自己在甲板上放哨,可不知爲何,到了半夜罪臣感到特別劳累,最后忍不住就睡着了。”
    杨淳眉头紧皱,安静等着下文。
    冷言接着道:“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罪臣已经在船舱裏,后来便在怀裏发现了这个瓷瓶。”
    杨淳面有疑虑,问道:“就没有其他事情发生?”
    冷言欲言又止。
    杨淳微恼,硬声道:“说。”
    赵辅国在一旁催促道:“你倒是赶紧说啊。”
    冷言道:“其实那晚罪臣还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位白发老人从海雾中走来,说了一句大隋当兴五百年,然后就把这个瓷瓶交给了罪臣,说是必须面呈圣上,说完便乘雾而去。”
    杨淳將信將疑,问道:“此话当真?”
    “罪臣若是有半句谎话,定遭天谴。”
    杨淳微感讶异,“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不早说。”
    冷言一直低头跪在地上,看不清表情,他说道:“罪臣只是一介凡夫俗子,从来没有遇到这等离奇的事情,到底是真是假委实拿不准,因此不敢信口开河,只是这大罗金丹,罪臣是万万不敢藏匿的。”
    杨淳微微点头,眉间逐渐舒展,指了指年轻人,脸上重新泛起了笑意,道:“你这傢伙,这可是天大的机缘啊,老神仙真的说过我大隋当兴五百年?”
    “千真万確。”
    “哈哈哈。”一道爽朗笑声剎那间縈绕在殿內。
    隨着这一声长笑,屋內所有人绷着的心絃总算松下了。
    皇帝再次磨砂着手中的瓷瓶,爱不释手,喃喃道:“大罗金丹,好一颗大罗金丹。”
    他抬头看着众人,道:“这次虽然没有找到仙人仙岛,但好歹有了仙人亲赐的大罗金丹,总算没有颗粒无收,你们的罪都免了吧。”
    跪在台前的众人无不感激涕零。
    ----
    皇宫东北角有一座独立於宫殿羣的殿宇,佔地颇广,四周被层层高墙所围,最外层的高墙不远处更是有甲士日夜轮岗,阁楼被围得滴水不漏,如铁桶一般,若是想要硬闯此地,只怕还没有走到墙边,就已经被泼天的箭雨射成刺蝟了,根本用不着隱藏在楼內各个角落的神祕高人出手。
    阁楼某书房內,一个形容枯瘦的老人正坐在桌前打瞌睡,手中还握着一支软豪毛笔,墨汁滴在纸面上,印出一个个形状迥异的墨花,看得出来,老人困了有些时候了。
    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孩跑进书房,趁着老人打瞌睡,轻轻抽出对方手中的毛笔,然后沾了沾口水把笔尖打溼,接着在老人的脸上展开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左一划右一划,大圆中间掛,不一会儿一只蹩脚的王八就出现在老人脸上,小傢伙乐不可支。
    一阵微风吹进阁楼,將散落在地上的纸张吹向了角落,老人突然动了动眼皮,看来是要醒了,小傢伙赶紧放下毛笔缩下桌子,捧起一本书正襟危坐在老人对面。
    老人睁开眼来,看着面前的小傢伙用功读书,轻轻点了点头,刚要夸奖两句,发现对方嘴脣发黑,摇了摇头,笑道:“又调皮了是不是?”
    小傢伙摇了摇头。
    “连墨汁都到嘴裏去了,还嘴硬...”
    话没有说完,小傢伙突然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因爲他实在忍不住了,隨着老人的每一次说话皱眉,那只乌龟便动来动去,笑意真的忍得很辛苦。
    “你笑什么?”老人皱眉问道。
    小傢伙只是捧腹大笑。
    老人终於意识到了什么,摸了摸脸上,一手墨汁,无奈道:“你这兔崽子,我还纳闷今天怎么这么老实了,原来憋着一肚子坏水。”
    老人走进內屋去把脸洗了,缓步走到空旷走廊下,望着那一支常人难以看见的巨大光柱,很是欣慰。
    “师父,仿仙的人回来了。”小孩走到老人身旁,开口说道。
    “知道了。”
    “听说他们好像没有访到仙人,陛下生了好大的气。”
    “访屁个仙,仙人都是死人。”
    “可是他们还说没有找到神仙是咱们把日子算错了。”
    老人皱了皱眉,怒道:“放屁,没找到仙人跟我们钦天监有什么关係?简直是胡闹。”
    “可当初是你说的要二月二出发才能找到仙岛的啊。”
    “我说了吗?”
    小傢伙睁大眼睛,点了点头。
    老人哦了一声,捋了捋灰白胡须,接下来的一句话让小傢伙直翻白眼,老人淡淡道:“我当时就是隨口一说罢了,谁叫那羣白痴当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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