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炼有很多种方法，可惜林清月是个凡人，几个俯臥撑都能把她累得够呛，更別提什么过硬的修炼法门了。
    但身爲师父，自然也得拿出点真本事。
    於是江游把自己做菜的手艺教给了林清月。
    教了手艺，也得搭上几句场面话，江游摆出了师父的架子，说：“做菜和做人一样，都得认真。”
    日子过去得很快，三年过去了，在林清月六十二岁的时候，她依然是个普通人。
    这个普通又平凡的人，用着很普通的方法在和江游沟通着，但问的问题却一点也不普通。
    她说：“师父，你说人活着到底是爲了什么？”
    这个问题把江游整得一愣，他想了又想，然后来了句：“应该是碎银几两，或者有个安乐窝吧。”
    “真好吶……”林清月似是有些怀念，她不断的说着好，却也不说好在哪裏。
    人有时候的梦想很多，每个年龄阶段都不一样，小的时候甚至就是喫上一串糖葫芦，大的时候就是挣点钱，出人头地。
    有部分患有曹氏综合征的倒是没变，那个带有顏色的梦想几乎贯彻了整个人生。
    当江游问到这个弟子有什么梦想的时候，林清月想了很久，她说：“我想回家看看。”
    “回家？”
    “嗯，回家。”
    林清月在很小的时候就被家裏人卖掉了，然后坠入风尘之地，饱受白眼和屈辱。
    她本以爲全都放下了一切，可到头来还是忘不了那个所谓的“家”。
    “你的家在哪？”
    “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是在辽国和吴国的边界，刚好那一年大荒，別说牛羊，连人都喫不饱，我爹就把我卖了……”
    林清月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直接便没了下文。
    可嘴上说是念想，她却一点也不想回去看看。
    她说，因爲就算看了，也无法改变什么，倒不如就这样过下去，眼不见心不烦的就足够了。
    江游还以爲林清月是嫌麻烦，他说：“如果真的去找的话，说不定能有点消息的，你家裏还有別人吗？”
    “还有个弟弟。”
    “你不想见见他吗？”
    “见了也没用呀，一点感情也没有。”林清月苦笑着，“而且能有这样的日子我就满足了。”
    可惜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如果，而且如果二字也不过是拿来安慰自己那些无法完成的遗憾。
    林清月的遗憾挺多的，她经常会问江游，如果那一年没有大旱，可能她就不会被卖掉了。
    如果她没有被那些遭遇的话，或许就能像个普通人那样去生活，嫁人生子，安安稳稳的过完这辈子。
    江游每一次都是敷衍地附和着。
    凡人这辈子的命运几乎都是固定了的，喫苦、奋斗、努力，最后把果实留给下一代。
    忙碌一生，好像只是爲了一个虚无縹緲的老来享福和苦尽甘来。
    山上的日子很愜意，愜意到让人忘记一切。
    这一年，吴国的大比如期举行了。
    修士们各显神通，在大比中大显身手，展现实力的同时，也是在爲自己的人生留下一个传奇故事。
    江游没有去大比，毕竟那裏修士大能如云，他去了也是混个安慰奖而已。
    而且他很清楚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那是在向修士们发出的一个灾难预警。
    “又要变天了吗……”
    江游每日都在山门前盘坐着，他时刻留意着天魔什么时候会再次降临这座小城。
    不管再如何繁荣昌盛的县城，哪怕是朝天城这样的大城池，也经不起天魔所带来的灾难。
    吴国的供奉们准备很充分，摩拳擦掌的已经准备好给那些怪物点顏色看看了，天天高喊着口号：“犯我大吴疆土者，必击而破之！”
    可几个月就这样悄无声息的过去了，依然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那些钦天监所推算出来的结果备受质疑，修士们的警惕性也慢慢降了下来。
    “师父，天魔到底是什么？”
    “一种怪物，喫人的怪物。”
    “可在游侠之城的时候，那些怪物都是被关在笼子裏的。”
    “那说明人比怪物更可怕。”
    正当江游以爲风波已经平息，生活可以再次回归到日常的时候，那一夜，点点荧光划过天空，先是一条极细的线条，从遥远的星空上坠下，隨后逐渐放大，如星陨般击坠大地！
    清定县並未受波及，那些流光落下的地点距离此地还有好一段距离。
    江游佇立於山门前，他深深地呼吸着，爲接下来的大战而祈祷。
    “终於开始了吗……”
    握剑的手因爲紧张而有些颤抖，是亢奋还是害怕，江游无法知道，但他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回到殿內灌了一大口酒，一股暖意顿时传遍了全身上下。
    酒真的是个好东西，可以適当起到壮胆的作用。
    但江游並不胆小，他只是需要一点助力而已。
    林清月从屋內走出，轻声道：“师父，你要去帮忙吗？”
    “嗯。”江游淡淡地应着。
    “很危险的吧？”
    “危险是危险，但没有不去的理由。”
    林清月的嘴张了张，她担心江游的安危，可让其不去这种话她说不出口。
    人真的是个很矛盾的生物，她崇仰着江游的身影，却也不想其以身犯险。
    她清楚的意识到，原来英雄真的不是那么好当的。
    如此感嘆着，江游也笑容回答了这名毫无修爲的弟子：“我不是什么英雄，我只是希望很多东西有一个好的结局而已。”
    一个好的结局，仅此而已。
    这就是江游所求的，也是一个小小的愿望。
    这个时候，或许来些声援会更合適一点，可林清月也说不出口。
    她的喉咙哽咽着，到了嘴边便成了：“师父，我会做好饭等你回来的。”
    “那就做个烤鸭吧，好久没喫点荤腥了。”
    看着师父的笑容，林清月也笑了，她重重地点着头，应了个“嗯”。
    对他们来说，约好下一顿喫什么就足够了，似乎没有比这更好的承诺了。
    江游提起游龙剑，这一次他的手终於不再颤抖。
    他的身影逐渐没入黑暗中，也消失在了林清月的视线中。
    他这些年已经经歷了许多，山河破碎，怎能坐视不理，所以他有一万个去的理由，但也有一定要回来的理由。
    有一个身爲凡人的弟子，用着最温和的笑容等待着他的归来，桌上的饭菜不厌其烦地热了又热。
    只要还有人依在门口，只要还有人在这个避风港等着，那他就必须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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