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失去的夺回来，不是证明着自己有多了不起，而是要拿回属於自己的东西。
    但江游不那么想了。
    在风灵山上的日子过得很充实，每日除了修炼就是喫饭睡觉。
    江游有时候在想，其实这样的生活也不错，无忧无虑的，也不用担心什么。
    县誌上的那些记载他也看了，一看就知道里头那威风八面的仙师是谁了。
    闲的时候就去钓钓鱼，然后下山去清定县巡上两圈，想喫什么就喫什么。
    人的惰性在没有监督的时候慢慢的被放大，修士也无法倖免。
    赵泰把自己对江游的瞭解都写了下来，他很少会亲自过来，听人说，他平时都在陪伴着自己的家人，和年迈的后辈走着人生中最后的一段路。
    修行了却逃不开感情的枷锁，好像很多修士都会这样，一迷进去，就再也看不破了。
    可血肉之情又怎么可能是轻易便能看破的呢……
    江游平时就和林清月这个年迈的妇人一起转悠转悠。
    “如果你的腿脚好一点多好，那样我们就可以去很多地方了。”
    妇人苦笑着：“年纪大了都会这样的。”
    这一年，林清月五十一岁了，她的腿脚正如江游所言那样，变得慢了一些。
    那种细微的变化其实很难被察觉，但时间一长，突然回过头的时候，却会发现原来人能老得这么快的。
    光阴飞逝，写在纸上和发生在身上，是两种感悟。
    前者可嘆，后者可悲。
    “不过腿脚慢了也没关係，我会停下来等你的。”江游是这样告诉妇人的。
    妇人平时会给江游做些衣物，而后者看书的时候也会念给她听。
    林清月没有孩子，她並没有像曾经所说的那般找个老实人嫁了，因爲她还记得仙师当时那句玩笑话。
    不能欺负老实人。
    玩笑话被当了真，林清月这一过就是二十多年，直到两鬢发丝染上了银色，她也不曾后悔。
    仙师的回来也让她平静的日子也变得有趣了起来。
    在这段期间，江游看了许多书，他在重新瞭解这个世界，以一个全新的角度去看。
    没有了烦恼，他能够更好的以一箇中立视角去看待很多事物。
    九州八荒的歷史怎么看也看不完，那也是无数年月堆叠而成的一本史书。
    节气不饶苗，岁月不饶人，无论是修士和凡人都无法挽留岁月的流逝。
    他们把自己所看到的，所知道的像日记一样写下来，有纸的时候就开始写在纸上，没纸的时候就记在竹扎上。
    这些文字慢慢的，就变成了后人瞭解过去的途径。
    江游一边看一边默唸着，念给那名老妇人听。
    林清月是个好听的名字，她说，她的样子曾经也和她的名字一样好，只是……那是曾经了。
    这位年过半百的老人是爲数不多能说上些交心话的人了，除了赵泰，好像也就只有林清月了。
    江游於是便把这位老妇人邀请到了山上去居住。
    清定县现任的县令也来拜访过，江游也接待了对方，可现任县令那副阿諛奉承的嘴脸让他觉得很不適。
    江游看着那些书，不同的文字和段落，满文都刻着仁义道德四个大字。
    现任县令也是读这些圣贤书走过来的，满嘴依旧是仁义道德，可语气中却一直透露着市侩和虚伪。
    用一种虚伪来道出仁义，这似乎有点可笑，但更大的是可悲。
    林清月看着县令远去的身影，问道：“仙师，县令老爷是个好官吗？”
    “没被抓现行的是好官，被抓了的就不叫官了。”江游负手而立，他看着也在县令慢吞吞地坐上那气派的轿子。
    “吴国已经很久没受过动盪了，等出事的时候，或许纔是真正能看出一个人的时候。”
    江游的心境似乎也在慢慢的改变，他的慾望开始减少，好像达到了修士们那梦寐以求的理想状態，对什么都能一笑了之。
    不是和尚，却像个和尚。
    有时候他一个打坐就是一天，或者站在山门前一站便是小半天。
    看着像个痴人，然而他看得比谁都明瞭。
    林清月说江游像个高人，好像不食人间烟火一样。
    江游说：“这世道哪有那么多高人，都是俗人，可俗人没那么俗了，说话变得好听点了，就变成了人们口中的高人。”
    “可说到底吶……”江游夹起一块肉到碗裏，“都是俗人。”
    林清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其实江游也是一个俗人，俗的地方隨处可见，比如喫饭光喫肉不喫菜之类的。
    在赵泰的记载中，清定县曾经有两位县令和江游关係很不错，所以在一个扫墓的日子裏，他也去祭拜了。
    在路上的时候，恰巧碰到了一户人家正忙着出殯的事宜。
    主人家的亲属哭得很大声，似乎要把眼泪都流干了，围观的百姓们都说，光看样子就知道很孝顺。
    江游听到之后，除了摇头还有摇头。
    林清月问：“仙师，你摇头干什么？”
    “笑他们定义孝顺的方式。”
    他告诉林清月，有一句老话是这样的，牀前一碗水，胜过坟前千堆灰。
    江游看着那些围观的人羣，道：“话糙理不糙，我寧愿生前喝点白粥，也不想死后喫烤猪。”
    祭拜本来是一种习俗，孝顺纔是一种美德，可不知道爲什么，总有些人喜欢顛倒过来，把祭拜变成了美德，孝顺变成了习俗……
    很多东西都是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变得，这世道也是。
    江游时不时会在清定县裏走走，虽然没有打家劫舍的事发生，但他发现抢这个行爲好像並没有消失。
    只不过从明变成了暗。
    江游去买一斤猪肉，回来的时候称了一下，发现少了一两。
    这何尝不是抢的一种呢，他总不能爲了那一两猪肉去打那个卖肉的一顿吧？
    打着不容易的名号，却干着不当人的事。
    可到了晚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直到第二天，江游去把那一两猪肉要回来之后纔好受些。
    “这世道真的够浑浊的，连人也变得脏了。”
    江游站在清定县的城头上，手抚过饱经岁月风霜的城墙，他是一个见证者，可这片蓝天下根本不存在什么局外人，所以他也是一个局中人。
    江游虽然也是一个俗人，但他的心却没脏。
    可能是这段时间心境的改变，他的修炼时间也在渐渐的增多。
    他的境界也突破了，成爲了一名金刚境二重的修士。
    突破了，又没有禿，这是好事。
    人逢喜事精神爽，可江游却高兴不起来，他觉得修爲对他来说似乎並没有那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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