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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师傅断定观音阁骨子裏就是妥妥的唐构。
我询问他,可有证据支持这样的结论。
杜师傅沉思一会儿,说:“如果说证据吗,確实有一件。”
我迫切地询问:“是什么证据?”
杜师傅徐徐道来:“做爲蓟州人,我几十年间专心研究独乐寺和观音阁。不瞒老弟,其实你刚纔的疑问,也一直在我心裏挥之不去。但是苦於没有文献资料可以证明,也就一直没有答案。直到几年前,我的一位熟知我痴迷独乐寺观音阁的朋友,在无意中发现一份原始勘察记录,並將这个记录送到了我的手上,此事纔算有了初步的结论!”
杜师傅的话告一段落,我插嘴进去:“杜师傅,您说,有了初步结论是什么意思?”
杜师傅说:“我说的这件证据並不是明確记载观音阁是唐构,而是通过勘察记录推断应该是保留了盛唐的框架和格局。”
我对杜师傅的话还是有些疑惑,试探地问:“杜师傅,这份资料可否让我看看。”
我没有想到杜师傅非常爽快地答应了,他说:“华老弟,请隨我来。”
杜师傅起身往堂屋的东面走,我也跟隨杜师傅移步到东次间。杜师傅家北屋是一溜三间的大房,东次间就在堂屋的东面,和堂屋只一墙相隔。我进来东次间,看到这是一间书房,书房的傢俱也和堂屋一样,是一水的老傢俱。靠北墙是满墙的书柜,书柜一共六个门,细致雕刻着礼、乐、射、御、书、数的图案,正是儒家传统的六艺。书房东墙上高掛一匾,上书四个蚕头燕尾的隶书大字:众乐书屋。我看着这四个大字,这四字端正浑厚、四平八稳,似乎在哪裏见过。
杜师傅看我对着牌匾出神,就说:“华老弟是不是感觉这四个字似曾相识?”
我转过神来,对杜师傅如实相告:“不错,確实看着眼熟,但又一时想不起在哪裏见过。”
杜师傅呵呵一笑,解释道:“这是我曾祖创建私塾时的牌匾,爲他老人家亲笔所提。这字体就是仿独乐寺山门匾上的字体。”
我说:“怪不得似曾相识!独乐寺山门之匾据传爲严嵩所提,这严体字﹍﹍﹍﹍”
杜师傅继续道:“都说字如其人,我看也未必。严嵩奸邪不堪,可是你看他的字確是端正浑厚。不瞒您说,曾祖就很喜欢严嵩的字,一生都临摹不断。”
我应和着:“哦!莫非当年曾祖创建的私塾就是这众乐书屋。”
杜师傅回答:“不错。这匾本来就高悬於堂屋,后来也是我父亲移至这间书房。”
我看着匾,喃喃地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好名字!”
杜师傅走到北墙的书柜前,打开其中一扇柜门,从裏面拿出一叠资料,交到我的手裏,並用手势示意我可以坐在书桌前面细细地看。
我拿着手裏的资料,缓缓坐下。这是一叠大开张的纸,和学生画素描的纸大小厚度相仿,有厚厚一摞,估计几十张的样子。纸质泛黄,透着岁月感。纸上用钢笔书写和描画,有的页满篇都是记录的文字,而有的画着素描的建筑平面图、立面图、剖面图,还有的画着斗拱等部件。虽然这些纸张略显凌乱,但是通过素描的图画,我一眼可以看出这描画的正是观音阁。
杜师傅指着其中一页纸的最上端让我看,在杜师傅指示的位置,用漂亮的仿宋体写着几个钢笔小字:蓟县独乐寺观音阁山门勘察记录。
这时我才发现,因爲时间久远,这叠资料虽然已经脱离了原来的装订,但是好在每一页最下端都標註有页码。我归拢了下顺序,发现整整三十六页。而刚纔的仿宋体钢笔字標题,就在第一页最上端。
杜师傅微笑着说:“华老弟如果不嫌陋室寒酸,可以在这裏细细研读!”
我感激地说:“杜师傅,在下求之不得!有这满屋的藏书和百年傢俱相伴,正是做学问的好地方!”
杜师傅示意我尽可以阅读,然后他走出东次间,一会功夫给我端来一杯香茗。
一个小时之后,我研读完了这份资料。这份资料就像標题一样,是一份详细的对独乐寺观音阁和山门的探查记录。裏面忠实地记录了对独乐寺的一次探查经过,其中最重要的有两部分:一部分是对观音阁的的每一处分部尺寸都进行了详细的测量,並绘图標註得非常清晰;另一部分则是“我”和“兄长”的一次谈话纪要,这个谈话纪要足足记录了两大张纸。
谈话的主要內容就是,“兄长”认爲虽然观音阁有明確记载是重修於辽,但是观音阁却有浓厚的盛唐建筑风格,和敦煌壁画中的唐代楼阁非常相像。“兄长”大胆地推断,辽代重修观音阁时应该是利用了唐构观音阁的骨架,往唐朝的骨架上填补了隔墙和门窗,形成了现在我们所见的观音阁。所以说观音阁是重修於辽,而非重建与辽。这也是爲什么做爲“辽构”的观音阁,而保留了鲜明的盛唐建筑风格的原因。
我看完这叠资料,抬眼看到杜师傅正一声不响的看着我。我不好意思起来,说:“杜师傅一直在这裏?”
杜师傅笑笑说:“是啊,看你做学问痴迷,没有打扰你!”
我歉意地说:“实在不好意思,打扰您,还耽误您时间!”
杜师傅摆摆手,说:“华老弟別客气,我们也算是一见如故,在一起可以研究观音阁,岂不快哉!”
我不再客套,言归正传问:“杜师傅,这份资料是?”
杜师傅说:“你注意最后一页的时间和署名了吗?”
我说:“我注意到了。最后一页的末尾写着:民国二十一年春,达记於蓟县独乐寺。”
我沉思片刻,轻“咦”一声,说:“这份勘察记录是达所记,那这位达先生是谁呢?”
杜师傅说:“根据记载,民国二十一年春天,梁先生发现独乐寺的时候,其胞弟隨行,胞弟的名字就是达。我认爲梁先生肯定对观音阁和山门做了细致的勘察记录,做爲梁先生胞弟的达,自然也会有样学样地照做,甚至说抄作业都不爲过。”
我说:“您的意思,这份勘察记录是梁先生的胞弟所记,甚至可以认爲是梁先生记录的复制品”
杜师傅说:“事实上,这份勘察记录比梁先生的记录更爲重要。因爲梁先生应该只会记录了勘察的过程和数据,而达在记录上述內容的基础上,还记录了自己的思考以及和梁先生的对话。所以说,更会客观还原当时勘察的情况。”
我认可杜师傅的说法,点点头,然后追问:“但是有一点,我不清楚。既然梁先生推断出独乐寺是唐代骨架,爲什么在其相关著作裏没有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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