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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的绵绵细雨持续了快要一星期,天空一直暗沉沉的,整座城市竭力掩盖的压抑感在坏天气下暴露无遗,曾经的绝望和了无生气再次翻涌而出。街道上没有太多打扮精致的女孩们,露台上爱晒太阳的老太太都把窗户关上,花圃裏的植物都被雨水摧残得无精打采,四周似是一片死寂。
安德婭倚坐在窗台边,伸手把玻璃窗推开,冷风刮过,雨水扑落在她脸上,点点滴滴,透出几丝冰凉。她把头半伸出去,任由自己的身子被打溼,懒懒地枕在手臂上,垂眸看向大街小巷,就像无数个上午一样。
她没有回家。
伯特兰夫人的一字一句就像生锈的利刃,狠狠地刺进她的心臟,然后翻搅、翻搅,直到血肉模糊都还在继续。
她不想回家了。不想再听到那些恶毒的话,不想再爭执,也不想再看到怜悯的眼神。
生活就算继续像现在般无意义,大概也没有什么不好。
“你疯了。”那天阿黛尔一贯慵懒的声音紧绷绷的,精致的五官也染上烦躁不安,眉头紧紧皱起,“你怎么能和他一起住呢?”
“我没有地方去了。”安德婭平静地道。
“那你可以待在我这裏啊!”阿黛尔有点生气,扳过她的肩膀,“我提醒过你不要把自己搅进这敞浑水。逢场作戏求个温饱可以,可是你这样分明就是认真了!”
安德婭静默片刻才低声道,“他和別人不一样。他很好,至少他待我很好。”
“傻姑娘!”阿黛尔急得眼睛都红了,手上的烟支也被她丟落在一旁,“你又怎么知道他是不一样?他们现在的好只是因爲他们心情好,像是逗宠物一样啊,只要他想,隨时可以把这些好通通都收回!那到时候你去哪?难道你真的一辈子不回家吗?你偏与他一人走得这样近,有没有想过战爭完结了你会怎样?”
他不一样。安德婭清楚知道这一点,他身上没有那股戾气和傲气。
“战爭不会这么快便完结的。而且这些都不是我的选择。”安德婭扯起笑容,一字一句地道:“他们选择放下枪|支,我接受了,所以我努力地活着;妈妈和玛丽安选择把所有责任交给我,我也接受了,所以我去结识德国人;而现在她们要把我赶出去,我也接受了。”
阿黛尔嘆了口气,弯腰把烟捡起点着,吸了几口,“我只是不想你受伤。他永远是德国人。”
“他待我比许多人都要好。”比妈妈和玛丽安都要好。
当所有人都离她而去时,只有他在她身边,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是他把热茶和蛋糕递给她,拥她入怀,告诉她一切都安好。
於她而言,他先是弗里德里希——一个普通人,然后纔是一个德国人。从那天她请求弗里德里希抱着她睡的时候,她便认清自己陷进去了,而她也愿意跌坐在这荒唐之中。
他们的关係越发微妙。像是情人,却多了一丝亲密;像是恋人,却少了一丝眷恋。他会拥她入眠,但是仅止於此,甚至连亲吻都不再有过。从前隨意的缠绵悱惻放到如今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也不知道他们算是什么关係。
“別再淋雨了,会生病。”一只手把安德婭的身子拉回来,隨之而来便是一条干爽的毛巾搭在她的头发上。
手腕间传来滚烫的温度,安德婭瞥了眼,没有抽出来。她隨意地擦了擦脸上的水珠,抬头看向眼前的男人,对上他的眼睛便忍不住漾起笑,“你回来了。”
看到他,她总是会心情变好。
弗里德里希握着她的手极轻地顿了顿,“嗯,我回来了。”
他的军装已经换下,收放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此刻穿着浅灰色衬衫和揹带裤,衣袖挽起,头发被帽子压得有点凌乱。他俯过身把窗户关好,將安德婭拉到牀上坐下,低头仔细地替她绞干头发。
“爲什么淋雨?”他语气中带点无奈。
安德婭耸耸肩,窝在他怀中,“就好像觉得雨水可以把烦恼和不快乐都冲走。”
“你不快乐吗?”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丝毫没有停歇的跡象,几片残叶飘荡在空中,忽上忽下,很快便跌入水洼裏,重归平静。
“不知道。”她抿了抿脣,赶走了心中的阴霾,“也许是天气太热了。”
“那下午要和我去酒馆吗?今天有个小宴会。”弗里德里希也没有继续追问,有些事情他大概也猜出来了,既然她不想说,也就没有必要问。他放下毛巾,从牀上拿过毯子搂在她身上,后退半步懒懒地坐在书桌上,从身后拿出一盒马卡龙,笑着递给她,“喏,给你。”
甜甜的香气传来,打破了满室的闷热,六个色泽饱满的马卡龙放在盒子中,他眉眼含笑,一如那天把野花递给她时的模样。安德婭拿起一颗放到口中咬碎,浓郁的可可香瞬间霸佔舌尖,她露出满足的笑容,“好呀。”
他需要女伴,所以她会扮演好情人的角色。这是她唯一可以回报弗里德里希的。
弗里德里希看着裹在毯子裏盈满笑意的小脸,心中的郁闷似是消散了不少。只有与她在一起,他才记得自己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杀人如麻的机器。
所以,她很美好。
午后仍旧乌云蔽日,毛毛雨伴着微风飘落,街道上有不少积水,一踩进去,水花四溅。整齐划一的奥斯曼建筑配上第三帝国的红旗,在阴雨天下成爲了街道上唯一的亮色,刺眼得让人难受。
弗里德里希別开眼,侧身把视线落在身旁的女孩身上。她的发丝绑成麻花辫,一身淡黄色的长裙,领口处配上印花丝巾,暗淡的街道彷佛因爲她而添了一抺明媚的色彩。他们相握的双手十指紧扣,传来的暖意驱散了雨水钻进身体的凉意,亦成爲了身上唯一的温度。
“今天不要再喝醉了。”他忽然道,声音融进了雨水中,有点不真切。
路上凹凸不平,安德婭朝他走近了点儿,左手也搭在他的手臂上,“爲什么?”
好像在期待他会说点什么特別的理由。安德婭也解释不清自己是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
弗里德里希停下脚步,替她拨去头发上雨水,声音压低了些许,“今天那边人有点多,可能有点儿乱,跟在我身边就好了。”
他的手在她耳后划过,带来了一阵战慄,她感到自己耳尖有点烫,低头应了声好。
“弗里德里希。”
一把陌生的声音插在他们中间。
穿着黑色笔挺军装的男人大步走来,他身材高大,面容冷峻,脸上掛着的笑容疏离虚假,扑面而来的戾气让安德婭很想逃走。那顶带着骷髏骨头標誌的帽子被他摘下,他嘴角再挑起了一点儿,向他们轻轻点了点头,重新戴回帽子后才道:“好久不见,弗里德里希。她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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