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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尸水,是化尸水啊!”众人尖叫起来。
殷画竹蜷缩在地上,不住痛呼:“我的腿,我的腿,疼,疼啊!”
她极少这样不顾形象的叫喊,即便是被岑湘反將一军,也总还能保持淡然地微笑,此时极端的疼痛却让她再顾不得那些,可见伤痛刺骨。
有岑湘飞出的桌子和六博的阻挡,殷画竹实际上只是被溅到了极少一点,但其威力已足够霸道。
岑湘定睛看去,她的裙子上已被烧出一个洞来,而那液体还在继续侵蚀她的皮肤,大腿处一块皮肉便如同被野火烧伤一般迅速溃烂暗红。
而郑雪很快被人制服。
最初的疯狂过后,她才如梦初醒一般,凝视着委顿的殷画竹,哀哀痛哭起来。
围观的众人依旧慌乱惊诧,但也总算零星有人想起去喊夫子,叫大夫。
岑湘看了眼绝望的郑雪,她双手被缚,形容可怜,但无人关注她,在场诸人,俱被她的疯魔骇住,又爲躲过一劫而庆幸,莫不是愤恨恼怒的紧盯着她,防止她不知何时再度发难。
何至於此?
岑湘心裏有许多问题想问郑雪,但眼下显然不是时候。
她见殷画竹创口还在缓慢蔓延发黑,单看这效力应还达不到化尸水的程度,大概是王水,便去了广业堂后头接水,想要简单做个应急处理。
岑湘离开后,徐千行走上前去,脱下外袍罩住受伤的殷画竹,关切道:“画竹,你还好吗?”
殷画竹只是垂泪,让人心碎的垂泪:“疼。”
徐千航爱怜的看着此刻脆弱的殷画竹——她相貌本就娇柔,这样似水一般的女子,却被如此无辜伤害,她腿上的伤口虽未伤及筋骨,可也刺目可怖,若不是躲避及时,便连容貌也要跟着毁去,她本如皎皎明月,却被不怀好意的人嫉妒伤害,想要吞噬这月光,强行拉她入泥裏与他们这些尘埃共生。
他抬头怒视泪流满面的郑雪,语声森然:“你竟敢!”
岑湘接了水,赶回广业堂时,眼前的一幕却让她险些將刚接好的水给洒了出去。
郑雪装那王水的银瓶被岑湘撂到了地上,银瓶裏的液体流出了许多,但依然留存着一些在瓶裏,制服了郑雪后,便无人敢再触碰。
徐千行便在众人未及回神之际,拿起了未沾上液体的把手处。
那一刻爲所敬所爱之人討回公道的心压过了一切,促使他毫不犹豫便举起手將王水朝着郑雪泼了过去。
岑湘再如何应变奇速,短时间內的一波三折却也让她无法招架。
这一次,终究是迟了。
她眼睁睁看着那淡棕色的液体淋上了郑雪清秀的面庞。
“郑雪——”
广业堂裏彻底乱成了一锅粥,还未到早课时间,便发生了这样骇人听闻的大事,殷画竹腿上肌肤溃烂了大半,而郑雪……
那剩下的王水已经不多,却足以毁了她大半张脸,还弄瞎了她一只眼睛,徐千行的那一下虽不致命,却也让她的余生,都只能在痛苦扭曲裏了。
岑湘再不记得,自己今天来上课,是想去朝闻堂打听傅昭的事。也无人在意,季蒙那失去的书桌和价值连城的六博了。
岑湘是后来才得知,严景城在此次科考之前,曾当众向殷画竹请求,若他高中,能否爲他弹奏一曲《凤求凰》,说是一曲,但其余言谈也委婉的表达了爱意,只差问她:我严景城此次若是金榜得名,你能否嫁我爲妻了。
按照在退榆园裏殷画竹表现的那样,即便不会同意这番剖白,也会假意回绝,说家裏阻挠,或是提起和睿王的婚约之类,让他难堪困扰,可也不会说的太过,不给双方留一点余地。
谁想这次殷画竹竟一反常態,毫不委婉,当着朋友们的面直说他做梦,还说以他这样的本事这辈子难有成就,科举怕是也难以中第。
周围的人们更是纷纷笑严景城荒唐,以他的身份追求殷姑娘,真是癩蛤蟆想喫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严景城一番花前月下的心思化爲泡影,在声声嘲讽中心灰意冷,更惊诧於殷画竹的前后態度,难道从前的一切美好竟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或痴人说梦?
此事过后,他在考场上失魂落魄,提笔忘字,也正中了范文先当初品学会的那句:因儿女私情耽误了学业,名落孙山。
而他年迈的祖母本就疾病缠身,听说他落第,竟一时气短晕厥过去,几度救治无效,干脆溘然人世。
连番打击之下,严景城终於忧郁病倒,闭门不出,除了严老夫人头七,国子监的监生们再没见过他,就连郑雪也被他拒之门外。
说到此处,众人非但不觉得严景城可嘆,反倒纷纷感嘆殷画竹的可怜,因爲漂亮被严景城覬覦不说,还被郑雪嫉妒,遭此无妄之灾,实属倒霉,善妒的女子当真可怕。
郑雪被孤零零的关在牢裏。
按照律法,她虽蓄意伤人,可殷画竹的伤並不严重,叫了大夫来治,也只说是皮外伤,若受伤的换做別人,郑雪甚至不用被关着,但殷国公家裏显然並不打算放过她,京兆尹扣了郑雪关在牢裏,没人敢有异议,至於反手伤了郑雪的徐千行,似乎也丝毫没受影响,得了詔书,过几日就要下到地方去做知县了,而郑雪的生父听说此事,只觉丟人,带着一家老小上国公府赔礼道歉后,更是表示自己没有这样手段下作的女儿,要与郑雪断绝父女关係,此后再没来看过她。
岑湘焦躁的打听了两日消息,在听到郑雪父亲声称与其断绝关係后,终於还是忍不住去牢裏探望郑雪。
她內心其实有些犹豫。
她不太敢去见郑雪。
尽管岑湘知道这一切都不是她能控制的,然而想起郑雪如今被毁掉的一张脸和眼睛,却也难免自责,若是自己没有救殷画竹,若是提早发现,或是再早一步……
事情已经发生,她做再多的设想也是於事无补,但她也无法如此坐视不理。
岑湘刚使了银子给狱卒,被带着去看望郑雪,却先远远看见了严景城的身影。他如今形容憔悴,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可称嶙峋,哪裏还有半分从前的意气轩雅。
“对不起。”他与郑雪隔着牢门的柵栏,只是道歉。
“我劝过你,”郑雪瘦弱的身影隱在黑暗裏,她声音沙哑,到了此时,依旧痛心的质问,“她让你向她当众示爱,说什么唯有如此才能相信你的真心,唯有如此才能去劝说殷国公答应考虑你二人之事,可你想过她和睿王的婚约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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