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隱觉得,林嫋嫋把他当成孩子了。
人类抚育幼崽十分用心。
事无鉅细,每一样都要教。
其中某一些,烛隱觉得没有必要。
“嫋嫋。”
“嗯?”
其实我比你大?
这话说起来就怪怪的,但事实上,烛隱確实比林嫋嫋大。
想了想,他还是没说。
林嫋嫋应了,迟迟不见后话,“有事可以直说。”
烛隱摇摇头,“没事,我刚刚就想喊喊你。”
“……”
这鸟就,挺奇怪的。
而且这只鸟已经不止一天有这么奇怪了,很多天,林嫋嫋都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
“总之,工作的事情还是慎重。”
有了身份证,他就和人类的身份无异了。
法律同样会约束着他。
林嫋嫋很怕他与人闹出矛盾,手指不自觉拽着他的袖子,再三叮嘱:“不要与人发生冲突,如果不开心,大不了就不做了。”
烛隱:“……”
“嫋嫋,我是一个男人。”
言下之意很明瞭了。
不需要將他当成是一个孩子。
林嫋嫋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松开手,小声说:“我知道了,我刚刚一时之间忘了嘛。”
烛隱是从丛林裏捡回来的。
养了没几天就化成了人形。
但尽管化成了人形,他也有许多不懂的地方,都是由林嫋嫋手把手教。
过程中,自然而然就没有把他当成一个成年男性来看待。
偶尔偶尔有那么一两次恍神曖昧的时刻,林嫋嫋都会用他是鸟作爲藉口,来逃避所有不正常的反应。
但此刻,他盯着林嫋嫋眼睛,对视时,他的目光那么温柔深邃,然后用那么轻描淡写又理所当然的语气说,他是个男人。
林嫋嫋低下头,又在装鵪鶉。
她惯用这样的方式逃避。
烛隱轻轻笑了声,跑去祸害发财。
发财:可怜的我。
林嫋嫋没有跟着去,她回到房间静坐。
想了很久,脑子裏一团乱麻,后来又发觉她是在庸人自扰。
烛隱迟早要回归森林,他不会一辈子留在这儿。
现在相处得怎么样,不会影响到以后。
就算真有什么,与他漫长的生命而言,都是小事。
他能活得多久啊,林嫋嫋的寿命,算什么。
一念至此,林嫋嫋满血復活。
她就是这样的人。
天大的事情,想清楚了,就没事了。
故而晚上出来做饭时,林嫋嫋又是斗志昂扬的,洗菜的时候还哼着小调。
烛隱喂完了鸚鵡,靠在门边,林嫋嫋回头问:“烛隱,你们月啼都怕火吗?”
有些鸟类是不怕的。
如果说眼前这一只害怕的话,他又总是会守在灶台边外。
烛隱沉吟片刻,其实他也记不太清了,有关族人的记忆,他脑子裏的印象很少很少,於是说:“我不是很清楚,自有记忆起就与族人失散了。”
也就是说这个习惯有可能並非是月啼的。
还有可能是他自己的。
但,烛隱除了知道他是月啼族之外,其余的事情通通都很模糊。
连记忆都很少。
要是找到家人,就能確定了。
但是这种鸟类在人类的记录裏並不存在,林嫋嫋帮不到他,“原来如此,那你回客厅吧,不用留在这儿。”
每次做饭的时候,这只鸟尽管不敢靠近,但还是会在灶台不远处看着她。
其实也没有这个必要。
烛隱没有接话,也不动。
得勒,这还是一只固执的鸟。
今天晚上做的菜有一道炒辣椒。
火光起来,偏偏林嫋嫋还倒错了一点水在裏面,油烟迅速布满了整个厨房,呛得林嫋嫋咳出眼泪,烛隱赶紧拿了杯水,那瞬间,也不管什么火啊,油啊之类的,送进去递给她。
见他进来,林嫋嫋手忙脚乱关了火。
这鸟很怕火。
还是很呛,林嫋嫋咳嗽不停。
烛隱牵着她的手出来,到了客厅,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
两个人默默无言。
然后非常有默契的笑出声。
林嫋嫋道:“哎呀,大厨翻车咯。”
前几天,烛隱还夸她像大厨来的。
就在那个她倾诉委屈的晚上。
今天她又把这个梗搬出来。
烛隱特別自然的接下去,“大厨也是要放放假的,我看现在这些,就挺好。”
桌子上已经摆了几道菜。
相当丰富了。
刚刚那道,是最后一道。
要不要已经无所谓了。
“那好吧,今天晚上就委屈你了。”
“很丰盛啊,哪裏有委屈?”
烛隱不理解。
有很多时候,林嫋嫋都在向他道歉。
什么喫啊,穿啊之类的,但凡她觉得有一点不好,就会给他致歉。
嗯……爲什么呢?林嫋嫋夹菜的动作顿住,仔细想了一下,这脱口而出的客套话,其实在人类世界蛮正常的。
但他是一只鸟,他不理解这些弯弯绕绕。
林嫋嫋不知道该怎么给他解释,转了转眼睛,没有开口。
人类的人情世故,给一只鸟讲,他可以理解吗?
林嫋嫋从小生活习惯就是这样,遇事先道歉。
不管是不是错了,態度摆出来总是好的。
烛隱却很直白热烈。
他不理解的事情会直接问。
而林嫋嫋除了一开始,要求不要嚇人之外,就没有再提过別的。
男女同住一个屋檐下,有时候还是挺不方便的。
可这一些,林嫋嫋没有提。
全吞进了肚子裏。
烛隱嘆了口气。
他敛着眼眸,眼珠漆黑,跟黑洞似的,对面的人像木头桩子,一动不动。
空气忽然静止一样,气氛变得十分凝固。
“其实我是想跟你说——”烛隱开口,而后抿着脣,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继续。
该怎么说呢?
希望他们两个相处的时候,林嫋嫋不要委屈自己?
就像今晚,如果林嫋嫋独自生活的话,晚餐也不必如此繁复。
自然就不存在什么抱歉委屈之类的。
可这个话,由他说起来,不合时宜。
尤其是像他这样,在別人家裏,提出这句话就更奇怪了。
主人家只会更别扭。
林嫋嫋像是明白他在说什么,咬着筷子,“你可以把我理解成我这个人的性格就是这样。”
待客之道嘛,林嫋嫋想清楚了,会下意识这么说的原因,是把他当成了逢年过节时过来串门的亲戚客人一样。
他不是她的朋友,他是她的客人。
烛隱应了声,也没有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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