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事，走吧。”烛隱道。
“我还以爲你被吵到了。”林嫋嫋在前面走着，晃了晃手上的袋子，“我们可以趁着给团团餵食的机会，去见一见它。”
两个人走进一间屋子。
团团还是待在笼子正中央。
精神萎靡。
看起来倦怠极了。
林嫋嫋上去，又回头看了一下烛隱，心疼的道：“自从它咬我那天起精神就一天不如一天了。”
送进去的粮食搁置在一旁，分毫未消。
看样子，它又没有进食。
从进门起，烛隱目光就变得凝重。
思绪纷纷扬扬，他却不知道该从哪一件事情开始讲起。
“先別餵了，它大概有话想和你说。”烛隱看着它出声。
林嫋嫋的动作停下来，確定自己没有听错，诧异的问道：“团团记得我？”
餵养它的工作是轮流来的，会被记住，实属意料之外。
烛隱轻轻点头，“是，如果你准备好的话，就跟我说。”
林嫋嫋放下鸟粮，退至烛隱身旁，又深深看了一眼团团，下定决心：“我准备好了。”
烛隱催动法术，食指与中指捏成诀，分別在林嫋嫋的两只耳朵上点了一下。
霎时间，各种各样的声音爭相而来。
谩骂，感激，暴怒，哀怨……
无数情绪交织，织就一张滔天巨网，感知越来越狭隘，越来越无法呼吸，就在这样的境地裏，她觉得自己的生命体征正在慢慢消失……
“嫋嫋，听你想听的，不要被其他情绪牵引。”
烛隱的声音传来，在嘈杂混乱的世界之中劈出一道生门。
霎时间，拨云见月，整个世界都清明起来。
那些声音正在慢慢淡去，直到只剩下最后一个。
林嫋嫋睁开眼，面对的依然是那一双如深海一样的眸子，“抱歉，是我考虑不周。”
他的语气温和，全无破绽，只是眉宇间还残存着些许担心。
“不，谢谢你。”林嫋嫋认真道谢，又將目光移回到笼子，看见了那只即將老去的鸟。
因爲法术加持，林嫋嫋可以看得更仔细些。
比如因爲衰老增加的皮肤脉络。
比如它此刻明明站得很直，却依然能感受到它精神不佳，只是在强撑着保持礼貌与风度。
“我无意伤你，只是那一天心中起了不甘，爲此我向你道歉。”
它的嘴巴开合，是一道苍老的声音，如人类的年长者一般，吐出的话林嫋嫋竟然听懂了，“没有关係的，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我做错了事情，应该像你致歉。”
林嫋嫋眼泪又涌上来，抢在落下之前，团团又道：“生死本就是谁都越不过去的，从前是我狭隘，如今我想通了，有几句话想告诉你。”
林嫋嫋安静听着。
“我这一生都过得很好，我很感激人类，咳咳咳——”
它是真的老了，说几句话便开始咳嗽。
林嫋嫋又要上去，却发现，自己的手腕被人攥着。
身侧的男人表情不变，始终安静，好似这只不过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同他待在一起，林嫋嫋心就会莫名定下来。
“唯一遗憾的，就是从什么时候起，我就辗转於各个地方，如今也有四十余年了，不知我的族人们如今可还好？”
普通仙八色鶇的寿命约爲二十年，它真的活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林嫋嫋震惊，原来它真的活得比自己都要久。
“小娃娃，你可愿告诉我，如今，我的族人怎么样了？”
“团……”林嫋嫋刚想喊出这个名字，顿了顿，发觉不妥，可一时之间也找不出更好的，烛隱便道：“它有自己的名字，人类的称呼，与它来说並不重要，你也不必忧心。”
人类取的什么名字与它们而讲並不是很重要的事情。
那只是人的命名方式。
团团不甚在意，笑呵呵道：“团团挺好，团团圆圆，我很盼望这样。”
它是因爲受伤而被救助，但是伤好之后再也没能回归森林，从此与族人分离。
“团团。”林嫋嫋的语气变得郑重，认真凝视着它：“仙八色鶇目前在我们国家是二级珍稀动物，国家爲了保护它们出台了一系列的法则……”
……
“人类做的比我想象的要多。”团团听完林嫋嫋讲的一系列举措之后终於卸下了重担，发出感慨：“也好，也好，这样我就放心了。”
“是的，团团。”林嫋嫋目光变得柔软，像是盛满了水的玻璃，一漾一漾的，能够从中窥探出许许多多温柔，“你的存在让我们有更多机会去了解仙八色鶇，往后会有越来越多的仙八色鶇得到救助与帮助。”
说完，林嫋嫋认真朝着笼子的方向鞠了一躬，虔诚而又认真。
说到这个，烛隱微微抬了下眼，他能够明显感觉到团团的情绪变得激动起来。
像是大喜又像是大悲。
片刻过后，它的眼尾落下了一滴泪。
晶莹的泪珠掛在它如丝绸般的羽毛上。
这画面当真极美极美，美得让人震撼。
它被困四十余年，对周围，感知也慢慢变得迟钝，唯有身体上的老態越感明显。
因爲老去而惶惶度日之时，它也会想，曾经自由的前半生是否真如泡沫？
自己是否再也没有找回家人的那一天？
亦或者，所有的一切都是它这个孤家寡人的幻想，从它出生起就註定待在这小小的一方天地？
它看着人来人往，每个人在它身边都待不长久，看着自己被换到一个又一个冰凉的笼子裏，心也逐渐冷下来。
长此以往，它的性格变得越来越孤僻。
眼下，终於有人肯定了它，它的一切都不是毫无意义的，至少会有族人，因爲它的存在而得到更仔细更密切的救助。
这样就够了，它的一生，也已无憾矣。
“谢谢——”
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一切。
说完这句话，团团的身体迅速颓老下去。
林嫋嫋的眼泪也终於在那一刻落下。
心中五味杂陈。
动物亦有情。
“它的夙愿达成，没有遗憾了。”烛隱適时出声。
从林嫋嫋和团团开始对话起，他便只说了一句话。
给予她充分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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