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首辅问:“皇上,此等好事,确然可喜可贺。不过此刻真的不适合接受投降,那北狄人狼子野心,不过二三十年又恢复元气。最怕的,万一这是个缓兵之计,引我天朝松懈,到时反咬一口,就越发的不堪设想了!所以,老臣还是主张继续打下去,斩草除根!” 顺武帝眼神闪烁,不置可否,视线转向蒙玦:“太子,你说呢?” 蒙玦说:“回父皇,儿臣有一事没能想明白……从战报上来看,明湛只是放了一些船去赤尾城,为何就能够赢了呢?” 他看起来无意的一句,却正搔着了顺武帝的痒处。顺武帝前半生都在军营度过,戎马倥偬。在他的内心,其实从来没有把北狄人放在眼内。如今明湛带着十万大军,后勤又闹了亏空,场面艰难尚且赢得如此干净利落,顺武帝代入了一下自己,觉得自己如果亲临敌阵,肯定会赢得更漂亮。 他微笑着,摆出一副老父亲谆谆教导的姿容来,耐心地说:“这一层,太子没有亲自上阵打过仗,就不知道了吧。等父皇再教你一次。来来来!” 顺武帝拿起笔,在龙案上比比划划的,跟他的肱骨大臣们解释:“明湛用的乃是一招攻心计。北狄人不擅水战去,却因为红河所在,不得不备船。这些船,也是他们最后的依仗。明湛一拿下了红峰城之后,当天晚上就放船直去赤尾城,船上承载的,却都是脱了粒的稻草得物,还挂了北狄人的物件……” “那意思就是说,你们的意图,尽在我掌握之中。而你们的粮食却不多了。” 顺武帝说着说着,最初的兴奋褪去,渐渐变得凝重严肃起来。 他说:“打仗,最终打的还是后勤啊!” 一席话说完,扫视了一圈,把底下人各异的神色收入眼底。 顺武帝看着蒙玦,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太子,你认为,该继续打,还是接受投降?” 蒙玦躬身道:“聆听父皇教诲,胜读十年书。如是关乎后方粮草,我们如今正在春耕农忙时节,人手不足,青黄不接。既然如此,倒不如直接接受了投降,得一时和平。日后再好生地跟北狄人算账。” 苏首辅道:“太子请三思。如果是现在跟他们讲和,怕是日后后患无穷!” 僵持不下的时候,外头传来太监扯着嗓子的叫嚷:“皇上——红峰城又来报了——” 苏首辅看着王诚刚把来自红峰城的信捧到了顺武帝跟前,那双老眼凶光毕露,几乎都顾不上掩饰了!太子眼观鼻,鼻观心,站在顺武帝旁边。 顺武帝第一时间看信,看得兴奋发抖。他喜笑颜开,仰天大笑:“好!好啊!明湛啊明湛,好主意!” !。 仿佛是预料到了乾安宫里这场争论一般,明湛在信里详详细细地写了他的想法,就是要跟北狄打通一条商路,直到极西之处。在这个过程中,天朝帮助北狄及沿路的小邦小国,兴土木,建基建;北狄负责帮天朝疏通关节,处理关系。以三十年为预期,重新把堵塞数百年的丝绸之路打造起来。 而这里面最最重要的,是用天朝本身的度量衡来进行一切金银结算! 顺武帝越看,越高兴,大方分享给苏首辅看:“你看看,妙啊,妙啊。” 苏首辅眯起老眼:“这是什么东西?” 原来明湛在信的最下方,写了一套公式,全都是算学符号。苏首辅文章是写得极好的,官场来往更是一套一套,唯独是算学杂数上,那是为难了。 顺武帝嘿嘿笑:“苏首辅,也有你不懂的东西啊?这里面是一套算学公式啊,简单来说,就是用我们的度量衡来结算所有的生意来往账目,日后物价就都由我们说了算了!哎哟,三省六部里,可有管算学的?日后培养一点精通算学的士子,就……就在户部底下,跟钱粮经历同级吧。银子,很多银子……苏首辅,咱们这是,打开了一个钱袋子的口袋啊!” 苏首辅干笑几声。 顺武帝大手一挥:“既然如此,那是非接受投降不可了!传令下去,今儿个真高兴,摆宴宫内,大家都好好的跟朕喝一杯,遥祝西北大捷!” !。 …… 两口子猜中了顺武帝一定会接受投降。 但两口子都没猜中顺武帝会亲自来接受投降。 …… 当接到了接驾的圣旨时,顺武帝的龙辇,已经离开京城,往红峰城来了。 秦琴扶额:“我的个龟龟,皇上可真能折腾。” 现在红峰城里,只有秦琴一个人。 她以副将的身份,暂时代管红峰城,外到外防,内到内政,大小事务,一一打理。明湛则是带着小队往赤尾城,跟拓跋柳在一起。 从上辈子的“一带一路”里来了灵感,秦琴他们商量好了这个一起赚钱钱搞发展的提议,明湛当即亲自去见了拓跋柳,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式,说服了拓跋柳加入了这个计划。于是秦琴一收到消息,立刻模仿明湛笔迹,写信进京。 及时堵住了苏首辅一党的嘴巴,让顺武帝答应了接受投降。 可是……皇帝离京!! 应该……出不了什么事情吧? 秦琴放飞了手里的夜鸽子,鸽子扑腾着翅膀,往赤尾城飞去了。窗外吹来温暖潮湿的风,草原上的春天也开始了,月明星稀的…… 她抚了抚心口,那里咚咚直跳,跳得好厉害。 应该出不了什么事情吧?! 再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之后,秦琴还是受不了了。 她叫来了天晓:“天晓,你回京城一趟。” 天晓担心道:“夫人,天狼天衡天权都跟着大人去了赤尾城,您身边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秦琴说:“没事,我会保护自己的。你带着我的这个条子,送去给慧贵妃……记得,不要惊动任何人!” “是!” …… 京城里,苏府。 苏云锦的小院里,一片喜气洋洋,处处红烛高烧。除了没有宴请宾客,一切,都跟新娘子出嫁无异。喜婆已等在屋子前面了,满脸谄媚笑容:“吉时已到,请小姐上轿……” 披着红盖头的苏云锦,由紫鸢陪伴着,由好命嬷嬷背出来,上了轿子。 苏复扶轿。 就跟真的明媒正娶似的。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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