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琴也笑得够了,停了下来,“不不不,姜大人误会了。我不能言而无信,更何况是对进上的东西呢。您不信的话,可以翻查一下历年的记录。自入选了皇商这几年,每一年我都是如数足额保证质量的缴纳贡品的。” 瞧一眼姜旺那脸色,她进一步:“但这一次,真的是非我人力可为。我的铺子里伙计都跑光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了人给我干活,我就算是个哪吒,也干不出三头六臂啊?” 低头喝了口茶,眉眼就带了些委屈泪光:“我名誉受损,冤屈还无处诉。姜大人,您得为我伸冤哪!” 瞬色之间神情变化,姜旺目不暇给的。 听起来,是这么个道理。 他想起自己有求于人,开始就坡下驴:“可你这态度,真可恶……” 秦琴眨眨眼睛:“我是妇道人家,难道不应该好好的保护自己?” 旁边的王诚刚看得呆了,一杯茶在手里端到凉快,都顾不上喝。 想到自己身上的使命,纵使心里还是很不爽,姜旺软了口气,道:“行吧,你这么说……话题咱们也别扯远了,你想要怎么做?” 秦琴眨眨眼睛:“大人,本县主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毕竟这事儿无迹可寻的……如果大人不知道怎么办,要不然,就到外头茶馆走一转,听两折《锦心无双》,兴许就能够找到法子了呢?” 她不会在外头明面着对号入座闹大,是因为不想落人笑柄。 但,不代表她不会在别处使力啊! 何况这件事,还关乎着内务府上下的乌纱帽。 姜旺脸色也乌沉沉的,很是难看。 又气,又疑惑,又着实是有点儿火烧眼眉毛的焦虑了。 寻常皇商欠了东西,对内务府来说反倒还是好事,能够趁机拿捏那皇商。反正一鸡死一鸡鸣,一个倒掉了,别家有想法的抢着送钱送女人什么都送的,就为了要那一张二指宽的金镶玉对牌。 可眼前这秦县主家里的东西是不一样的,只此一家,偏生贵人们离不了。少了她的东西,内务府一开始还真没放在心上,直到后来到处碰壁,还惊动了皇帝,皇帝说因为没有虫沉两晚上没睡觉了,内务府就急了。 从秦琴家里出来,姜旺是越想越气,对王诚刚道:“走,王总管,劳烦您陪我去听两折书?” 王诚刚今儿倒是没有安排别的差事,不过还是犹豫:“这,玩物丧志啊……” “前排座椅,最高档次的八凉八热并美酒,全都是我的!就当我欠你一个人情了!”姜旺拉着王诚刚不放,“我就不明白了,一个说书的事情,怎么就能够把人给整那样了!如果被我知道那刁妇是撒谎哄我,那我就……我就……” 瞥了一眼凸眼抬眉鼓腮帮的姜旺,王诚刚只飘然一句:“姜大人,不会有人轻易拿自己皇商的位置来开这种玩笑的。” 就一句,姜旺就熄了火。 是啊! 那可是皇商呢! 接住了一点点雨露,那就是泼天的富贵啊! 何况是秦琴这种,独掌数个品类的大皇商!! 姜旺不由自主的,就相信了王诚刚的话——说到底,都不是笨人。 他们去了茶馆,从茶馆出来,又去了另一个茶馆。 如是者三。 从第三个茶馆里出来,天已黑了,姜旺的脸色,比天幕更黑。王诚刚的脸色则是比他更难看,才上了马车,姜旺道:“王总管,这话怎么说?” 王诚刚道:“洒家只是内臣,无权置喙。不过若是设身处地想一想,如此含沙射影,当真是杀人于无形的手段。用在一个和朝廷无关轻重的县主身上也就罢了,如果是用在朝廷肱股重臣身上……简直就是不堪设想。此刻洒家只佩服县主沉得住气,没有成为那当街撒泼的泼妇。虽然她有那能力……” 听了王诚刚的话,姜旺越发黑着脸。 还是那句,当事情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那就不过是市井笑谈。 但影响到了自身利益,那就不可坐视不管! 不数日,就有言官在顺武帝面前上了一本折子。一道圣旨下来,茶馆里多了不少暗卫,遇到有敢说这本书的茶博士,直接抓走。 消息传到了苏家,苏复皱着眉,对苏云锦道:“惊动了皇上,书被禁了,天宝宫的生意也没有张罗起来。云锦,你这一步棋,下臭了啊。” 苏云锦却是歹毒一笑:“什么下臭了?哥哥,现在这么说,是不是为时尚早?” 苏复道:“还不是么?这还是事情才开始,万一被皇上查到那些话本子出自你的手……那我们苏家,可就会惹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苏云锦没有在怕的,她说:“哥哥,怎么你是大男人,胆子比我还小?禁书不好么?人都是有逆反心理的,越是被禁的书,私底下越传得欢。特别是那些自命清高,觉得自己与众不同的文人墨客们,专喜跟别人唱反调。皇上不禁,这书也就是在老百姓之间口舌传说。一禁了,可就成了传世之作了。” 她这么一说,苏复不禁唇角微勾,了然道:“的确,你先前跟我说的那本《石头记》的故事就是如此。这么说来,倒是好事。呵呵,众口铄金,我倒要看看,谁能堵得住这悠悠之口。” 然而他们想得美。 朝廷上并没有直接禁这本书,只管抓那些茶博士。 抓人的理由林林总总,有赌钱的有嫖的有欠债不还的,就是一个字没有涉及言论。 而各处茶楼里说书的时候,有茶客不紧不慢地问:“这个叫锦心的女人,怎么一直靠男人在上位啊?从一开始在清溪镇利用那位好心的奇货行大哥,到如今朝廷上借着太子的势抛头露面,这不是……红颜祸水嘛!” “而且利用完谁,谁就倒霉。倒霉了还会被一脚踢开。” 百姓们很快发现了,这个锦心的人设,是那么虚弱不堪一击。 她看起来有才华,实际上才华都是借别人的。 她看起来很独立,实际上每一步都要抱一个爱慕者大腿。 她看起来品行高洁,实际上手底下尸骨无数,只能同甘,不能共苦。 ……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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