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道苏首辅满心不高兴地上了马车,才出了宫门,却是看到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些果皮纸屑的偌大广场。他脸色一沉,叫道:“复儿呢?!” 身旁近侍道:“世子刚被送去太医院了!” 苏首辅吓一跳:“怎么回事?!” 那近侍道:“昨天明湛大人来上朝,他们还是按照原来的安排静坐在这儿。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明大人留下来的两个人一开始擦刀剑,他们就怂了。今天只来了一半人,跟那两个少年吵起来。” “结果,不知道哪里跑来一群老百姓,护着那两个少年,冲静坐的书生们就吐口水、扔烂菜叶子,骂他们。一开始他们人还不多,我们的人加上宫里的侍卫们,就把人赶走了。” “谁知道事情越闹越大,来的老百姓人越来越多,形势就倒了过来。挤伤了好几个人,世子见事情不好,赶过来想要平了这件事情。守宫门的守备却以保护皇上为重做理由,龟缩了回去,如此一来,大家只好退走。世子就……就落了后面,被挤倒在地,伤了胳膊,被送到了太医院诊治。” 等赶到了太医院,苏复已经包扎好了,吊着胳膊,苏首辅特意留意了他的脸,发现他的脸没有事,放下心来。倒不是说苏首辅有什么恶趣味,君子三雅,雅容雅言雅趣——雅容,就是容貌,排在首位。 身体有了残缺,脸上有了疤,都算不得“雅容”,在社交场上,也就吃亏了。 世家子弟还算是有人兜底,若是贫家子,那就彻底失去了往上爬的机会。 比如说大名鼎鼎的“钟馗”,原身即是才华横溢的读书人,本可点做状元郎。孰料殿试的时候,当时的天子一看上来这么个黑脸宽面的虬髯丑陋大汉,当场就放弃了点他做状元。钟馗气愤而死,死后封神,成捉鬼之神……乡野传说,不值一谈,但容貌对为官做宰的男人也有作用,且有大用,这是事实,不容置喙。 苏首辅放下心来,往旁边的椅子一坐,立刻有人奉上了养心安神的秘制茶,用上好冰裂纹哥窑盖盅装着:“怎地那么不小心?” 苏复口里说出来的事情经过跟之前别人说的大同小异,最后道:“父亲,这件事背后肯定有人在搞鬼。” “有人搞鬼又如何?”苏首辅说,“这不是正帮了我个大忙么?皇上知道了那些书生背后的人是我们,不过他没有证据,只敲打了我一番。现在他们就被老百姓驱散了,别人递给我们的台阶,不下不好啊。” 苏复很不甘心,道:“父亲,我自出娘胎,都没有受过如此大的屈辱。难道这样就算了?” “自然不能这样就算了。”苏首辅说,“先回去吧。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 …… 但是抢在了苏首辅之前,关于“国子监里的读书人不喜农桑,讨厌平民老百姓”“他们眼红一个农家子弟当官于是打算要挟天子”“这些天说是在门口静坐,实际上好吃好喝还有参汤伺候”这些消息就在京城里传疯了! 苏首辅的人多,能多得过老百姓? 街头巷尾,井栏树边,苏首辅堵住了一张嘴巴,就有十张口重新开声! 反而苏首辅派出去捂嘴的那些人,被老百姓识破了之后,当街围着打。 “只许自己做,不许我们说嘛!” “我们平民老百姓出身的子弟就碍着你们了!” “自己没本事考中殿试,又放不下身段来,就去使手段咯?!” “这样的人还想当官呢?一旦做了官,那还得了?!” “记住他的脸和名字!见一次打一次!” !。 苏家的家丁们本来就理亏,草草应付了一下,老百姓人多,很快被揍得落荒而逃。那些参加静坐的书生,更加一个个臭了名声,回家被家里人责怪打骂不说,有些京城本地的,更是出门就成了过街老鼠! 一个个的去找了苏家讨要说法,苏家人却把门口一关,把锅甩得干干净净的。那些读书人气得干瞪眼,又斗不过苏家百年望族,只好自吞苦果! …… 等到这场闹剧草草收场,顺武帝的牛痘法十四天的观察期也结束了,他首先在直隶推行,取得效果很好。让人闻风丧胆了上千年的天花这种绝症,有望彻底毁灭,把太医院的那群大夫,以及活死堂里的那些世外神医,都给整疯了!! 这是要载入史册的丰功伟绩啊!!! 一时之间,皇上的威望大振,盖过了所有皇子的风头。 这一场争斗,什么都没做的顺武帝成了最大赢家!biqubao.com 之前那些暗戳戳地站队的大臣们,这会儿才睡醒了似的,纷纷重新拜服在皇帝的龙袍之下。 ——然后发现,已经迟了。 皇上身边此刻最为倚重的,似乎是那个才提拔上来的阁吏,明湛?? 对啊,现在五皇子提前退出夺嫡之争了,太子和七皇子暂时转入地下,韬光养晦。占了四皇子之位的,是个义子……这种时候获得提拔的人,才真真正正皇上得用的人啊! 明湛要走的路线,一直就是上层空降。 他是皇上的纯臣,是皇上的人! 明湛甚少进内阁行走,在内阁里,也就是个不显山不露水的。然而回到了他自己本职工作的地方——京卫所里,则是大刀阔斧,精锐改革。 原本京卫所里的人分几类,一类是贵胄子弟来镀金混资历,顺便结识一些“一起扛过枪”的所谓铁哥们。年满二十五从卫所退出去之后,就相当于有了自家的武装力量。一类是混饭吃的穷人家子弟,多数是临近几个行省的人。一类是江湖游侠儿,身上带了些不轻不重的罪,找了门路进来混军功,企图从卫所里出去之后,靠军功洗白自己的。 “阿湛,有谣言说,明大人面软心狠,从前就是在琼州专门给‘上面’干脏活的。这一来京卫所,怕是要把那些贵胄子弟全部清退出去,重新打造一支铁军噢。” 男人听着秦琴明显开玩笑性质的话语,眉毛都懒得挑一下:“是吗?有什么八卦,你说着呗。”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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