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声,道:“我还记得,母后去世的时候,跟姑姑说过的那些话。”
皇后病危之时,拉住皇帝叮嘱。临死之时,脸色已苍白无色,但依旧美得惊心。
顾嫦依站在殿中,冷眼看着神机子,脸色黑得要把他吃了一般,顾嫦依武艺不凡,一把扯住神机子的胡子,神机子摄于她的眼神,竟然被她一把抓住,只能“哎哟哎哟”的喊疼:“哎哟,臭丫头,你干什么?胡子!老道的胡子可金贵着呢!”
顾嫦依一手抓住他的胡须,一手抽出长剑抵着他的脖子,低沉的声音像是忍耐着嘶吼的雌狮,咬着牙说:“救她!”
神机子仰着脑袋,只希望下巴的胡须少扯断几根,说道:“我的小公主哟!老道要能治,能不治吗?生老病死原本就是天道自然!她若是中毒、受伤,老道还能延她的寿命,可她这病,自古无救,老道能耐它何?”
顾嫦依死死盯住他道:“救不了悦容,我灭了你的神医门!”说完又面露恳求道,“老神医,你救救她!只要你能救她,哪怕多活几天也好!我发誓,今生为你杀尽匈奴人,鸡犬不留!”
神机子道:“延寿的法子从前已经给她用光了,她肉身已朽,不行了不行了!”
顾嫦依颓废的放下宝剑,忽然又拉着他的衣领道:“我听说内功能延寿,我把内功传给她可好?”
神机子道:“老道都说过一百遍了!她肉身已朽,你给她内力,只会让她死得更快!”
顾嫦依丢下宝剑,颓然望着夙沙悦容,悲伤得连眼泪都流不出来,静静地看着床上消瘦的玉人,悲痛欲绝。
皇帝坐在床边,犹自抹泪。夙沙悦容向她伸手道:“嫦依,你过来。”
顾嫦依走过去,跪在床边,握住她伸出来的手。
“悦容,老天不公!全天下的人也及不上你半分,为何你要早早的去?”顾嫦依坚毅的脸上显出如水柔色,道:“我不会让你丢下我,我会陪着你!皇兄心系天下,陪不了你,我怎么忍心让你孤单一人?”
皇帝讶然抬头,看着自己唯一的妹妹。
夙沙淡淡一笑,道:“嫦依,你这傻孩子!我阳寿已尽,自在奈何桥上等你们,何必急着过来?你要好好活着!”
顾嫦依眯着眼睛,死死拉住她的手,道:“夙沙悦容,你是我见过最心狠的女子!你待我的好,在活着的时候折磨我二十多年,何苦临死了,还要继续让我饱受折磨?”
夙沙悦容看了一眼床边的皇帝,皇帝也温柔的看着她。微叹一声,夙沙悦容道:“我待你如亲妹妹。”
顾嫦依冷笑道:“这句话,这些年你说过很多次了。”顾嫦依背对着皇帝,看着夙沙悦容,无声说道:这句话只能骗骗我皇兄。
夙沙悦容无声笑了,道:“嫦依,我托你一件事。”
顾嫦依道:“我什么事也不管!你别想用遗嘱来把我拖在世上!有事你托皇兄,他金口玉言,自会一言九鼎。”
夙沙悦容依旧说道:“你忍心让我的两个孩子受人欺辱?”
顾嫦依狠狠咬着牙齿,看了一眼旁边的顾月敏,眼中有犹豫之色。
顾月敏见了顾嫦依怜爱神色,立刻走过去。顾嫦依咬着下唇,凄苦又依恋,道:“夙沙悦容,你是天下最狡猾的女人!”
夙沙悦容眯着眼睛微笑,似有千言万语,却一言不发,只是伸出手指,在顾嫦依掌心中写下了几个字,让她泪如泉涌。
片刻后顾嫦依忽觉她手中一松,登时心如冰窖。
大燕朝最为温柔、娴淑、善良的皇后过世,皇帝停朝半月,满朝文武哀恸。
听着顾睿的回忆,以及从前的见闻,元殇能在心中勾勒出这位长公主的大概轮廓。这兄妹两,自己姑姑和母亲的事,其实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可是,在他们心中,姑姑从小就和母亲一样爱着他们,可比那个见不到几面的父皇亲得多了。难怪,顾月敏知道她是女子,竟然没有提剑杀她,恐怕正是因为自己和那顾嫦依有几分相似之处吧!
046 暮晨春色(上)
顾嫦依固然是一个传奇,但顾睿在这里时候特意提起,潜在意思是说:“我们皇室还是有女子喜欢上女子的历史,知妹莫若兄,咱小妹明显已经喜欢上你了,所以,妹夫你就放心大胆的做咱妹夫吧!”
事关最心爱的母亲和最敬重的姑姑,周围又有白衣侍卫,顾睿难以直言。灰衣侍从是他自己的心腹,但这白衣侍从确实原本储君的人,并不能完全信任,说不定,还是父皇的人呢?
元殇若别有深意的看了一眼顾睿,顾睿神色平静的站起来,看了看天色,道:“四更天了,大臣们该来了,我去处理政务。”说完静静站起来,朝着灵堂外走了出去。旁边的白衣侍卫跟上他,不远不进,步伐无声。据说原本这白衣侍从有四人,但在楚王在皇宫精心安排的刺杀下,死了三个,连储君都因此而死。
顾睿的背影消失,元殇怀中的顾月敏抬起头来,已在元殇的怀中擦了泪痕。
元殇冷冷道:“你完全无需为他担心。”
顾月敏看了看元殇的脸色,摇头道:“你没懂他的意思。他这是在保护我们。”
皇室关系错综复杂,大燕朝这还算是比较简单明了的了——顾嫦依手握兵权,她与皇帝的关系也很复杂。首先,他们是同胞兄妹,而不是同胞兄弟,并且顾嫦依一生没有嫁人,这就一定程度上决定了她只是一个将军而不是一个权臣;其次,皇后活着的时候,皇后是她的牵挂是她的软肋,更隐晦的说,还是人质;皇后不在的时候,顾月敏又成为变相的人质,顾嫦依放在心上的就只有夙沙悦容的女儿;顾嫦依是除了他以外最懂军事的皇族,抵御匈奴顾嫦依是最好人选,总不能让皇帝自己守在北疆吧?大燕朝四面环敌,皇室的威望也不足百年,前秦的世家、门阀影响还很大,顾氏皇族的核心人物必须团结!
如果不是皇帝顾建坤的威势太大,两个皇子叛乱早已让各世家蠢蠢欲动。但同时,人们也看到了顾氏皇子们的手腕和疯狂,暗中野心勃勃的世家们,想必也明白,顾家人有阴谋家有疯子,但就是没有懦夫。
一系列的原因构成了顾嫦依超然地位的特殊存在。但是,下一个朝代,当这一代的皇子称帝之后,还需要和顾嫦依一样的存在吗?那时候,天下想必已经平定,匈奴人也不会对大燕朝造成致命威胁,皇室也要逐渐降低其他皇室成员的威胁。那么,如果顾睿上位,对于继承顾嫦依的顾月敏,用什么来牵制?就算顾睿本人完全放心,顾睿所代表的旗下势力也不会放心,所以,顾睿需要有一个把柄,一个放任顾月敏的借口。
这个借口就是元殇。一个女子做她的驸马,这是一个污点,一个把柄,同时也是顾月敏和元殇二人护身符。而且她们二人和顾嫦依一样,不会有子女,那么作为“长公主”的权势将会渐渐瓦解。顾睿没有一个让顾月敏以性命相护的女儿,那么,下一个长公主,成长于和平年代的长公主,便再也无法手握军权了,原本顾嫦依建立起来的实力,在顾月敏手中,将会渐渐由以后顾睿的某位皇子接手。
顾睿主要混迹于江湖,但也是在皇室长大,或许对阵厮杀不在行,但行军打仗、权谋心机,不比顾月敏差。看他的做法就知道——拿到储君的印章,退避而走,去黄河为皇帝的战争而保驾护航,却毫不在乎储君的权利。
齐王入皇城,必然接收皇城势力,他是个武夫,又对储君位置馋涎已久,定然会加紧巩固自己的势力。但皇帝健在,他又不是储君,更没有储君临终托付,群臣便会想:看人家江王,为了皇帝的东征依然东下黄河,这位皇子却虎视眈眈盯着储位,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宰相冷眼旁观,自然不可能去劝阻。但皇帝知道之后会怎么想?自己东征、完成一统大业的时候,这些小崽子们还敢叛乱!原本怒气的皇帝,再一看齐王,齐王原本就和楚王一样是手握重兵王爷,不是储君竟然在皇宫里揽权了,好大的野心!对比一下江王,哪个儿子让人放心一目了然。
不争,就是争。这是太子教导江王的话。江王也实实在在的做了。这些皇子们都没有看穿,真正的皇位不是来源于诸位皇子建立的势力,而是在于皇帝的一句话啊!
四更天,灵堂内灯火明亮,外面依旧漆黑一片。顾月敏捂着揪痛了一日的胸口,看了看灵堂上的牌位,道:“走吧,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元殇背着她,在皇宫中缓慢平稳的走着。
“十三!”
“嗯?”元殇疑惑的答了一声。
“十三!”
“……”元殇没说话。
“十三!”
“……”元殇干脆不理会她,继续走。
明辉公主伏在她耳边道:“我真难以想象,你是一个怎样的女子。”
元殇道:“为了活命,从生死线上挣扎而出的人。”
元殇的意思指的是,自己前世做杀手,为了自由而奋斗;今生转世,为了救顾月敏却又回到了生死线上。
元殇想,或许,做久了杀手,根本难以适应和平的生活,越是平静越是让她恐慌,越是惊险,反而让她镇定。
顾月敏听见她的说道话,一时难言。元十三到底是在什么样的环境中长大?难道,她这几年不是去修养治病,而是去躲避刺杀去了?可是不对啊,若说她出生的时候,有人给她下毒,那多半是赵国公的仇敌、前太子的党的那批人,而且多半是误伤——没理由不杀苏封、苏策而杀一个未出生的婴儿!可后来,前太子都腐灭了,哪有闲心追杀一个嫡孙?她怎么会过得这样危险?但要不危险,又如何解释她对危险的超常直觉,以及面临危险如斯熟练的应对?
顾月敏想知道,但是她没问。她是一个聪明的女子。
聪明的女子往往小心眼儿,就如同她母后。
当年起义北上的路上,夙沙悦容特地嘱咐过顾嫦依身边的亲卫统领,也就是现在的青狼骑首领,让他看着顾嫦依,不准顾嫦依头脑发热的陷自己于危机之中。这位统领满口答应。但有一次,顾嫦依杀得兴起,对方将领出来叫阵,便将顾月敏交与统领,自己冲上去一决胜负。得胜而归,还高兴的宣布在夺下的城市开一个将领的晚宴。
当天晚上,这为统领大人非常深刻的见识到了夙沙悦容这位“温柔娴淑善良体贴”的女子的恐怖。
夙沙悦容以白天的功劳为理由,笑吟吟的朝这位亲卫统领敬酒,“将军英武不凡,正是少女钦慕的良人。便就是我,也对将军仰慕万分呢!”这时候,女子还很开放,在庆功宴上开开玩笑也无伤大雅。但坐在顾嫦依怀中的顾月敏清楚的感受到了顾嫦依身上的杀气。那位统领大人吓得杯子都掉了。据说,连续几天,这位统领都胆战心惊,夜晚在梦里惊醒。从此以后,每次顾嫦依要上阵,这位统领大人都不要命的拉住她。
顾月敏想到这段往事,就忍不住笑。
元殇奇怪,这位公主,刚刚还哭得跟泪人儿似的,这会儿怎么忽然笑了?
顾月敏的带剑侍女都受了轻重不一的伤,宫门外是墨言重新安排的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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