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守着顾家,守着皇宫,却忘记问一问,自己究竟要什么。那些嘴巴上自己从不贪心的人,其实他们所求的通常都是最好的那样事物。良辰现在回想起来,自己何尝不贪心呢?
妈妈郭佩文的目光有时候会不自觉地找不到焦点,良辰不用怀疑,肯定她是想起爸爸了。秦世涛作为一个精明的人,又怎么会看不穿这一切?但秦世涛从不埋怨或者恼怒,他只是静静地握住妈妈的时候,然后陪着她,等她从迷茫中醒来。
这样的动作让良辰彻底放下心来,至于冯清芳隐匿在暗处的妒忌,她根本不介意。宫斗那两年,她什么没见过?哪一桩不是拿人命来玩的?冯清芳这样的,和自己一比,根本算不得什么。
良辰愉快地捧着花,边上的果果有些不自然地扭了扭脖子,大约脖子上的领带让他觉得有些不舒服。换做别的孩子,或许一早就扭着领带失仪了。但果果是她顾良辰的弟弟,即便只有五岁,但他却足够聪明地分清场合,哪些事情不该做,他记得很清楚。
老爷子坐在第一排看着妈妈郭佩文,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神色。良辰扭过头,微微撇了撇嘴,不管他曾经对妈妈做过什么,或许将要对自己和果果谋划什么,这个老人的确是疼爱女儿的。
这一点,其实一直都是毋庸置疑的,否则他不可能在爸爸顾明一出事就找到家里来接回妈妈。说句老实话,那样的情况下,面对爸爸的突然离世,妈妈的情绪彻底失控,如果没有老爷子的出现,激发了妈妈好好生活下去的念头,仅凭十岁的良辰,就算有再厉害的手段,也是无济于事。所以对老爷子,良辰或多或少还是有些感激的。
毕竟精明点也没错,糊涂的人又怎么给自己挣来一份光鲜亮丽的生活?生长在顾家,良辰见惯了精明的人,最恨那些拎不清的人,自己得不到好下场,还会牵连更多人和他一起受难,良辰自然不喜欢。
秦世涛的婚宴不但精致,而且邀请了不少人,本城政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基本都到齐了。果然,秦世涛这个白手起家的人物是有真本事的,不然这些人也不可能这么给面子。当然,妈妈郭佩文身后代表着的郭家也是很大一部分原因。
良辰看着婚礼之后的酒会上,那些衣着华贵,举止得体的来客,觉得有些无聊。不管时空如何变幻,上等人细致到眉梢处的高人一等总是一样的。良辰看惯了那些由阶级划分出来的亲热疏离,只想着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一切。
尤其当这些大人们自以为不着痕迹地打量自己和果果时,真正的皇家贵族出身的良辰不舒服地皱了皱眉。现在是妈妈郭佩文嫁给秦世涛,或者说秦氏地产,而不是她顾良辰好不好?且不管以后秦世涛如何打算,自己跟果果现在还是姓顾的,不是吗?再说了,不管是相府还是皇宫,她从来都没为钱财发愁过,那些俗物,对良辰来说,根本不重要。毕竟,玩弄权术,和人演一出宫斗大戏才重要。
即便这辈子爸爸顾明只是个穷书生,朝九晚五上个班也好,良辰依然不会为了钱财而堕了自己的气质。良辰也相信,妈妈选择嫁给秦世涛,不仅仅为了秦世涛的钱,良辰就更加不可能稀罕什么了。
循着空隙,趁着大人们觥筹交错,带着面具说着一些场面话,却又企图从对方口中套出一出信息时,良辰带着果果从宴会上溜了出来。
离开那些香水和酒水的味道,就是果果也禁不住吐了口气,圆鼓鼓的小脸上总算有了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姐姐,爸爸呢?为什么爸爸没有来?”果果还只是个五岁的孩子,良辰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掐了掐果果脸颊上的软肉,“姐姐不是告诉过你,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要等很久很久以后,咱们才能再见到他。”
果果不明所以地望着姐姐,但从小的信赖与依恋让果果肯定地点点头,表明自己听懂了。其实,他还什么都不懂。良辰宠溺地牵着果果的手,“饿不饿?咱们去找点好吃的,你不是喜欢吃玉米饼吗?咱们去找一片大大的,都给果果吃,好不好?”
“不要,姐姐也吃,对了,还有妈妈。”果果乐呵呵地跟着良辰往前走,不得不说,良辰调教孩子的本事还是非常不错的,才五岁大的孩子,她把他教得很好。良辰有些自鸣得意,当然,既然妈妈已经嫁给了秦世涛,有些事情良辰也要慢慢教给果果。
因为以后不管怎么样,郭家和秦家的事情都会落到果果身上,他不一定要被逼着长大,可良辰希望果果能过得好好的。
“还有秦叔叔哦,果果等会儿要留一块最大的给秦叔叔,他那么高,肯定比果果更饿。”好在秦世涛这些天对果果也极好,停了良辰的话,果果竟没有丝毫的犹豫就点了点头,“好!”良辰松了口气,为果果的乖巧聪明而欣慰,却没想到此刻的走廊上还站着另外一个人,同他们一样跑出来透气,却又是一个注定如噩梦般和良辰如影随形的人。
古泽琛
郭佩文未嫁给顾明之前,在本城上流社会里是出了名的美人。当然,这种美最为世家大族所喜欢,精致温婉,而非那种娇媚花俏的。
顾朗遗传了妈妈郭佩文的容貌,模样格外讨喜,在晚宴上被太多的人夸过漂亮与可爱,且不管是不是真心实意的,那些娇笑着的太太小姐们都爱掐一掐果果那粉嫩嫩的小脸蛋。这会儿果果正用肥肥的小手揉着自己的脸颊,边向姐姐良辰撒娇,“姐姐,那个玉米饼可不可以做大一点,我好饿哦。”
良辰拉着果果的手,不让他再去揉搓脸颊,免得明天真的肿起来,见他撒娇,也就细声细气地哄着,姐弟两个往走廊里头走去,过了休息室,就可以找到厨房了。
因为要哄果果,一直低着扭过头走的良辰没能及时看见走廊转角阴影里那个斜靠在墙上的身影,果果也是一样,只顾着和姐姐撒娇,也忘了看前面的路,等两个人直直撞上人家后,几乎下意识的反应,良辰扭身护着弟弟,等果果站稳了,良辰自己却整个人弹到地上,重重摔了下去。
明明是腰臀上比较痛,但良辰就听见自己胸口一声闷哼,莫名其妙的,心底某一处撕拉的疼了起来,良辰眯眼,然后一仰头就看见了灯光下的他,恍如隔世。
从顾家到皇宫,凤辇载着自己绕京城一圈,沿途百姓跪拜,家家悬红灯,官府门第也要迎到路旁恭候,然后他亲自迎出宫门,引她踏上玉阶,迎百官朝贺。
那一天,是良辰记得最累的一天。
提前两天不食饭,只喝燕窝。出嫁的日子是钦天监照着自己和他的生辰测过,说是最吉的一天。天才蒙蒙亮,婢子们就将她叫醒,沐浴更衣,通身都抹了香粉,那味道良辰后来再也不喜欢了。然后层层叠叠华丽繁复的喜服,上头的凤凰全天下只这一件可以绣。
嫁衣是该新嫁娘自己缝的,良辰记得堂姐良宵自从订了亲后就开始绣嫁衣了,针脚细密,鸳鸯戏水的样子分外好看。只是她要嫁的是帝王,所以这嫁衣也用不着她来绣,内务府的针线尚人自然会打点好,不出半点错。
良辰平日里其实喜欢穿着简单舒爽的衣裳,可这一次,不得不将自己纤弱的身子裹进一层又一层的华裳里头,出嫁那一点羞涩欣喜的傻念头也被统统绞杀干净。她从顾家嫁到皇宫,可不是从一个牢笼而另一个牢笼,从宅斗演变成宫斗么?
亏她竟然还生出那点闺阁女子的期盼与羞赧来,注定要和一堆绵绵不断的美人争夺一个男人的宠幸,这样的日子有什么好期盼的?
帝台之上,良辰蒙着帕子,没能看清他的容颜,和万民一样,跪倒在他脚下,因为他是君,然后才是自己的夫。然后他轻轻扶了自己一把,良辰没看见他的样子,却触到他微凉的指尖,有着细细的茧子,良辰心口一跳。
然后的一切,都是嬷嬷们扶着自己,按部就班地下来,最后是皇帝的寝宫。她端坐在龙床上,等他临幸自己。
帝王大婚,是没有人敢来闹洞房的。
念完大婚祭文后,福全嬷嬷伺候着他们喝了交杯酒和子孙馍馍,然后就是那柄翡翠黄金称,要他挑起盖头,从此称心如意,这大礼就算完成了。
不得不说,那一刻,良辰捏着手心里的帕子,的确是有些紧张与好奇的。外人传他容貌不凡,良辰可不是全信的。毕竟他是真龙天子,纵然生得五大三粗,那也叫魁梧英挺,不是吗?
灯火摇曳下,他微微侧着腰,垂眸望着自己,良辰在他漆黑如墨的眸子里看见自己面色泛红的愚蠢模样,心底只将自己恨得半死。
当时景象,与今天,又有何区别?
那个男人,习惯掌人生死,行事邪魅诡谲,争得了王位还要执掌天下。不止是顾家,他要将所有的世家大族一起除尽。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所以,即便她就快要死了,他依然可以那样冷酷地宣告顾家的覆灭……
现在,时间与空间似乎一瞬间重叠又抽离开。面前这个倚靠在墙上的男子,明明不是他,但和他一样,叫良辰忽然觉得害怕起来。于是良辰慌忙地站起身,也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和素来遵守的仪态教养,只抓着果果的手扭头就往大厅跑。
后来的某一天,等良辰彻底冷静下来,平息了那次莫名的惊恐后,她想,或许是因为对方那双眼吧,跟他实在太像了,一样的好看,带着一丝睥睨天下的霸气自傲。
这世上,谁能仿得出来?
古泽琛身为古家的嫡子嫡孙,这样的社交晚宴,并不一定全都要参加。古家靠军功站稳脚跟,老爷子虽然退下来,在军部依然是响当当说得上话的人物。老大父亲继承老爷子衣钵,留在部队,二叔从政,三叔和父亲一样,不过手下管的是特种部队,专门训练精英中的精英,只有小叔,宠坏了性子,不从军不从政,偏偏闹腾起商来。
像古家这样的人家,钱对他们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偏偏小叔就爱商场上的刺激,和老爷子大吵一番后自己靠着本事,倒真在是本城站稳脚跟。老爷子到底心疼小叔这个老来子,嘴巴上从不饶他,可暗地里多少还是给了些帮助的。就这样,古家最有钱的,日子过得最痛快的就属小叔了。
天南海北国内外地溜达,半点安稳的念头有没有,只是一有机会就拐着自己出来玩。小叔不想自己从军或者从政,古泽琛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现在的他还无所谓喜欢不喜欢,不过和古家难得一见的反骨小叔在一起,古泽琛还是蛮喜欢的。
这次的酒宴,是秦氏地产的老总娶妻而办的,小叔和对方公司上有来往,而且私交也极不错,正好他周末在家无事,就被小叔带着赴宴来了。
古泽琛跟着小叔古嘉惠只稍稍转了两圈,露了个面便觉得无趣,就算那些女人看中古家的权势,也还要顾及他的年龄,十五岁毕竟还没有正式踏进交际圈,那些女人更多的还是看上小叔古嘉惠。这样一来,倒是乐得古泽琛自娱自乐,在边上看了一圈男男女女的假面后,古泽琛绕到走廊里喘口气。
因为正好站在走廊拐角光影的交界处,古泽琛的面上因此印上一抹诡异的影子,望着那两道跌跌撞撞跑开的背影,古泽琛有趣地挑了挑眉。
秦家女主人带来的这对儿女倒是有趣,尤其是那个女孩子,顾良辰。
古泽琛难得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古老爷子是北方人,面容本就俊朗,娶了大家闺秀的奶奶后,从他父亲这一辈起,男子就没一个难看的,尤其是小叔古嘉惠,光本城的女子就不少。至于自己嘛,比不上小叔好看,起码从没有人见了他会吓得转身就跑。
他实在有点好奇,等会儿他若是特意站到她面前去,秦家这个女娃娃是不是会吓得立马哭起来?古泽琛有些邪恶地勾了勾嘴角,俊美的皮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
顾良辰,良辰,倒是个挺好听的名字。来的路上他倒是听小叔念叨过两句,这郭佩文只是二嫁罢了,竟还能如此风光无限地嫁给秦世涛,也算是个厉害的女人了。顾良辰身为她的女儿,总不会太叫人失望的。
等那对跌跌撞撞的背影消失到宴会厅的门后,古泽琛收回目光,直起身,闲庭信步地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这样的酒会,本来无聊,纵然装点得再华丽精美,脱不了它的本质,或许主人家带了真情,来宾却总非实意的。
小叔同秦世涛交好,而且小叔特意带上自己来赴宴,只不过是替秦世涛的这场婚宴撑出一个好门面罢了。本城的宴会何其多,能请到古家人,主人家绝不会是一般人就是了。这秦世涛为了这位新娶的妻子,倒也用心良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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