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传来男人的喝声。我抬头一看,好像是学校的工友,david也在其中,他第一个跑了过来。
「johnny,你先走,快点!」我催促著他。要是被人发现他在这里,又伤了人,後果不堪设想。johnny也终於冷静了一点,他看著鼻青脸肿的我:「在下」我不等他说完,把他往後一推,又低声说了句「快走」,然後便奔向受伤的男同学。
「有人受伤了,快叫人来帮忙!」我大叫著。那些工友看来很惊讶,有人还去叫了教职员,我托著委顿在地上的少年,他的手臂伤得不轻,血肉模糊得一片,我几乎不敢直视。十六年前的那个夜里,john看到的也是这样的景象吗?
「喂,有学生受伤了!去叫救护车!」
「谁去保健室拿担架来!」
其他的同学几乎都吓得跑光了。我忍著满身的疼痛,直到目送那个男的被送上担架,才发觉有人正盯著我看,抬头才发现是david:「你、你还好吗?」他担忧地问我,我很快想到那只猴子,赶忙跑过去打开了铁笼。
「david先生,你的猴子」我心疼地抱著那只小猕猴,他的毛几乎被烧掉一半,伏在我怀里一动也不动。我知道他被吓得不轻:
「呜」
「没事了你没事了。」我轻声对他说。
「他们很粗暴的抓我!把我监禁到笼子里!」他大哭著。
「我知道现在都没事了。」
「他们还拿很烫的蜡烛滴我!用皮鞭打我!」
「嗯,是他们不好。」
「他们堵住我的嘴,撕开我的衣服,我的扣子飞出去,那个戴眼镜的男人还摸我的脸,说:『长得很不错嘛,真是个尤物!』,我一直叫著『不要不要放开我!』,但是他却把我压倒在地上,把我的双手用领带绑在头上,然後舔了舔嘴唇说:『你叫啊,你再叫啊,你越叫我越兴奋』呜我好怕」
「不,我想他们应该不至於会对你做这种事。」
猕猴把头埋在我怀里哭,虽然说他描述的情节有点夸张,但我知道他确实是被吓到了。我心里还是一片混乱,david想把我送到保健室,但婉拒了他的提议。要是被学校发现我打架,然後通知john,那就麻烦了。我并不想被他知道这种事,从小到大都是。
「你、你被他们打了吗?」
总之,後来david向保健室借了个救护箱,就在兔子笼旁边替我疗伤。因为早就放学了,学校的人因为学生受伤的事忙成一团,我全身到处都是瘀青,随便碰都痛得要命。
「没什麽,同学之间打打架而已。」我紧紧抿著唇,尽量盯著前方。
david看著我,忽然笑了一下。「你你很像那个小鬼。」
「小鬼?」
「嗯,就是john。」
「我像john?」因为有点惊讶,我稍微动了一下,结果棉花棒划过伤口,痛得我差点叫出来。
「嗯,你和john最相似的地方,就在於你们的高傲。」
「高傲?」我并不觉得自己高傲。
「嗯这、这麽说吧,如果说人类的世界为大部分的人类设了一条线,大部分人都会在那条线里存活,就算有的时候想离开一下,也会因为畏惧别人的眼光而作罢。但、但是你和john不同,你们一开始就生活在那条线之外,而且是不自觉地、自然而然地选择那个位置。你们旁观著这些在线内的人,还疑惑我们为何不肯跨出一步。」
「可是我真的没有」
「那个男孩子,好像叫作oscar吧!」david并没有理会我说什麽,他帮我的额角上药,贴上纱布,又替我包扎扭伤的脚踝,一面继续说:
「我一看见那男孩子讲话的方式,就觉得他和我年轻时很像,说、说来惭愧,年轻的我是很拚命、也很守规矩的人,而且很看不起那些吊儿哴当的人。但是又不敢明目张胆的说,所以都在背後偷偷地骂人、偷偷地整人。直到我自己也犯下大错。」
我看著这位坏人脸的大叔,虽然他说很像,但我觉得他和那个人并不相同。
「david先生为什麽会想要念保育相关的科系呢?」我忽然问。
「其、其实是刚好考上就念了。我是个没什麽梦想的人。」
「如果想要为动物做点什麽,david先生认为念那些有用吗?」
「你想和你父母还有john,走相同的路吗?」david问我,我支著下巴没说话。但david却忽然举起手来,大力摸了摸我的头,好像长辈安慰晚辈一样,我感到有些惊讶:
「像john这样的人,就算他自己没有查觉,但他其实是天才。但我们却都不是,大部分人都不是,我想他一定常和你说什麽学校不重要、学问是纸上谈兵的垃圾之类的话,那些话虽然很有道理,但是老实说是天才专用。我不敢担保知识一定能让你的人生更幸福,有、有时甚至相反,但对凡人而言,大部分时候还是挺有用的。」
他放下手来,又开始擦起汗,这个人真的很容易紧张。
「不、不过说来惭愧,也是有很多人像我一样,用知识来做坏事的人,懂得越多就越容易动歪脑筋。有人就说过,学校是把纯真的孩子变成野兽的地方。」
「野兽」
「我、我很久以前读过,关於人类这种生物起源的说法。有一说是人类是从猴子这种生物,慢慢进化来的,而从猴进化到人,花了几千万年的时间。」
他看著伤痕累累的我,有些感慨地笑了起来:
「有时候我便常想到底这几千万年的时间,猴子们有了什麽样的变化,而我们花了几千万年的时间,又比猴子多拥有了什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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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拐一拐地走出学校大门时,学校的晚钟已经响了。
我不禁失笑,虽然开学才没几天,我似乎没一天是平安无事地放学,看来要重新回到自己的族群,还真是件困难的事情。那个被johnny咬伤的同学,已经被送到医院了,听说没有什麽大碍,只是可能有好几个礼拜没法正常使用右手,我总算松了口气。
我马上就想去找johnny,不知道他有没有顺利躲了起来。这是我第一次见识狼的愤怒,到现在还馀悸犹存,同时我也明白,灰狼对我说的那些话,并不是随口说说的。
但我才重新背上书包,我的手机就又响了。是john打来的电话。
「john?」我把电话接起来,但对方却没有说话。我心想他可能还在生气,毕竟我那天晚上,对他说了那麽过份的话,我决定先道歉,但这时john却开口了:
「对不起!」
友人的声音听起来充满悔意,而且不让我有插口的机会,他急急地接口,
「我不该对你发这麽大的脾气,你都十八岁了才忽然知道父母的事情,心情一定很复杂,我不但吼你,还动手打你的脸,而且还是在这麽多人面前」
他好像憋这些话憋了很久,说不定这两天都在想这件事,一口气不停地说完,我甚至可以想见他在话筒那头面红耳赤的样子。我先是讶异,後来又觉得好笑,一股莫名的暖意流过我心头:「john,真的很谢谢你。」
「嗯?」
「john你是我这辈子,最感激的人。」我贴著话筒说。
「为什麽忽然说这种话?」
我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放轻声音。「我们曾经一起失去过某些人,但是现在我们两个活了下来,虽然不能叫你忘了那些,但是我希望,至少你现在能够活得很幸福。」
我慢慢地说,因为我觉得,如果我的父母如果还活著,一定也会对john说这样的话。友人听完我的话,沉默了很久,我听见他微不可闻的声音:「我的幸福」接下来的声音彷佛吞落肚里,我再怎麽努力也听不清。
「啊!对了,john,有件事想和你说。这个月底是学校的升学会谈,他们说要请家长来,你能来一趟吗?」我忽然想到。
「会谈吗你也到了这个时候了。」john好像很感慨地说道:「我知道了,我会去的。」过了一会儿,他又迟疑地开口,
「你没发生什麽事吗?」
「咦?」我一惊。
「你的声音听起来怪怪的,有点沙哑。」
「不,只是昨天晚上太晚睡了。」我心虚地看了眼手上的伤。
「是这样吗?嗯,那就这样了,到时候见吧。」
「嗯,到时候见。」
我呼了口气,赶紧把手机关了起来。现在想起来,john真的是很敏锐的人,特别是对我的事情,david的话一点也没错,这个男人既高傲又聪明,所以才会经常令我觉得无法捉摸、无法企及。
但是,我并不讨厌这样的john。
我刚把手机收起来,一道黑影便悄没声息的掩过我身後。有了之前的经验,我很快便知道是谁:「johnny!你没事吗?太好了!我还担心你会不会找不到地方躲。」
灰狼好像完全冷静下来了,站在一公尺外静静地看著我,我猜刚才讲电话时他就来了。他的目光落在我几处严重的伤上,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凑过来让我拥抱他的颈子。
「抱歉,在下竟然毁约了。」半晌,他垂下耳朵。
「啊没关系啦!我只是担心你咬伤了人,人类肯定会找你的麻烦,所以才说那种话阻止你。你做得一点都没错,那个人再怎麽讨厌我,也不该找猴子开刀。」
我赶忙安慰道。johnny却没说话,只是缓步走到我面前,我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缩,他却伸出舌头,轻轻舐著我手上的瘀青,我有点惊讶,他仰起颈子看著我:
「离开那些人吧。」
「离开?」
「离开你的族类,虽然我们狼不见得高尚到那里,也会为了生存杀害其他的族群,但至少不会是这麽无聊的理由。既然你的同类不接受你,那就和在下一起回归森林,在下原不想左右阁下的自由,但现在看起来,在下的想法并没有错。」他诚恳地看著我。
我有些茫然地抱著johnny,这些日子以来发生太多事,我总没有时间好好地思考,许多人对我说的话,我也没法好好消化,我看著眼前的灰狼,手机里还留著和john的通话纪录。我想起david的话:人类花了这麽多时间进化,究竟改变了什麽?
当然,我喜欢johnny,和我的狼在一起,能令我感到很安心。彷佛在充满暴风雨的大海里,忽然找到避风港的喜悦。
我也很喜欢john,但我同时也很怕他。不单单因为他是人类,我无法猜测友人的想法,他总是阴晴不定的发怒,又总是不赞同我的想法,想要亲近他时,他不是远的无法抓住,就是全身充斥著难解的花刺,让人既想触摸,又怕受伤。
「我还想再给他们一个机会,」
我听见自己说,感受著灰狼的体温,还有些微的血腥味。我忽然查觉到,我竟然把john和johnny放在一起比较,或许是因为john总给我狼的感觉吧!我这麽想著:
「一直以来,我遇到很多的人,受过很多伤,但也承蒙很多人的恩惠。johnny,所以我想再试一次,给人类一个机会不,是给我自己一个机会。」
johnny望著我,良久,才垂下头来。
「我明白了。」最後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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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季悄悄地来到,天气不再像之前那麽热,而学校的人们,似乎也随著气候冷静下来。那件事发生之後,那个叫oscar的人听说住了院,很久都没来上课,那群人没了带头的,好像也安分下来,不再找我的麻烦。
只是那个人被狼咬伤的事情,在学生里却传了开来。人类是很会造谣的生物,我小时候,就曾经被人认为会指挥动物攻击人,现在这种说法更是不迳而走。
不过这对我来说,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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