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楠花容失色地把袁野从他爹身上揪了下来:“小野!你踹到爸爸伤口了!”说着麻利地翻袁朗的病号服。袁朗的伤在小腹,子弹没打进去,震裂了一块腹肌,刚刚缝合好。张楠皱着眉头,极担心这伤处会让袁野蹬出血,一岁多的袁野力气大的吓人。还好没再出血!张大美人嗔怪地瞪着袁氏父子,袁朗好脾气地朝她扮个鬼脸儿,袁野识趣地趴在为父的怀里撅着小屁股装死。张楠忍不住挑了挑嘴角儿。
吴哲非常喜欢小孩儿。他费力地用没受伤的左手捏揉袁野的小脸蛋儿:“小野!过来!给你叔叔我拜年!”袁野不满地“呀呀”挣扎,他朝袁朗扑。这小子极上道儿,深知亲爹十分乐于他报仇雪恨。结果小小阴谋让张楠一眼给瞪了回去,顺手把儿子抱了起来。袁野委屈地垮下嘴角儿,悲伤地看着父亲。袁朗对袁野诚恳地摇头,一副你爹我爱莫能助的表情。
然后他回头,看吴哲。
张楠心领神会很会,抓起夙夙的手:“我带你去洗澡换衣服好不好?”夙夙抬头看吴哲,吴哲朝她点头微笑。
夙夙就低头笑,她已经不会说不好。
屋子里面只剩下俩爷们儿,气氛就不那么温馨了。
吴哲抿着嘴唇:“我只能画我们摸进去部分的平面图,不过这只是冰山一角。不会对比较大建制的部队突入有帮助。”叹口气,他说:“队长,我恐怕得再突一次才行。”袁朗看着天花板:“就这一次,齐桓、许三多身上都带了彩,也就是大过年的不乐意住院,找队医对付了。咱们去了五个,只有成才全身而退。再突一次?那就不是攻其不备了……”他苦笑:“吴哲,再进去一次,那牺牲的机会有的是……”吴哲很平静:“这是我的责任!”
袁朗皱眉头,他按着伤口放自己平躺在床上。这五个人里他伤的最重,不过他这个人已经习惯了多疼也不说。吴哲瘸着一只胳膊帮他拉上了被子。
一室静默,气氛有点尴尬。
袁朗忽然开口:“吴哲!铁大说,你要交恋爱报告了?”吴哲顿了顿,笑:“是。”袁朗不赞同地“切”了一声,挑眉毛:“你……爱她么?”吴哲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多小的孩子,要不然怎么办?我得把她护起来。”袁朗想一想才开口:“你知道章保华是秦井的头子才这么办的吧?”吴哲耸耸肩膀:“她只是和他有血缘关系而已啊。这和她有什么关系?什么年头儿了,脑袋们总是这么用脑过度!”袁朗嗤笑:“这年头不错了,要是搁以前,就得把那丫头绑在木头杆子上一刀一刀剐给她爹看。”袁朗啐一口:“让他造反!”
明媚的阳光里,吴哲偏过了清秀的脸,他总是不赞同过分的血腥。袁朗也静了一会儿,他说:“事儿就是这样了,也许她委屈,可是她说不清楚。即便你把自己搭进去也不可能把她换出来。”吴哲黑沉沉地眼睛看着袁朗,又好像是跟自己叫劲:“我忠诚于国家,也得对得起良心。当初是我把她带回来的。”袁朗忽然笑地很贱:“带回来?昨天,你带她睡你被窝里了吧?”吴哲脸“腾”地红了,几乎暴怒:“你瞎琢磨什么呢你!?”
好像是松了口气,他那龌龊地队长转瞬间又变得很正经:“我得跟她谈谈!”吴哲下意识地叫:“队长!”袁朗叹气:“我不找她谈,陈国华能饶了她么?这是个祸害。可你要非娶回来,就是你的人了。好多事儿……还是先跟咱们说比较好。”吴哲咬咬下嘴唇:“我旁听。”于是,袁朗白了他第二眼。
对夙夙的内部审问是这么展开的。主审官疲惫地半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这样的袁朗给人一种少有的虚弱感。张楠抱了儿子出去,美其名曰去给爸爸找吃的。夙夙安静地坐在吴哲身边,玩手指头。袁朗端详夙夙很久,他说:“我们去秦井基地了!”夙夙震了一下儿,抿抿嘴角。袁朗接着说:“抓了个舌头,我们确认:秦井基地的负责人叫章保华。”他盯着夙夙,眼睛也不眨:“是你生父,对么?”夙夙慢慢地抬头和袁朗对视:“是。”袁朗几乎是平静地叙述:“秦井基地经营多年,结构复杂,地处边境,用途不明,有疑似地下发射架,导弹射程覆盖中国大陆要害城市。”夙夙接下他平静的语调:“我出生在秦井基地没错儿。可我今年19岁,离开那里15年。我走的时候那里还只是个包娼窝聚赌的寻常地。你自己算算我能记得什么?”吴哲说:“现在这个地方火力结构刁钻、布局合理,不在中国境内,我们没办法派大部队强行突击。”夙夙回头看着吴哲:“所以你们伤成这个样子?”
袁朗很纠结地看着夙夙:“你不会夸你爹挺有种呢吧?”夙夙忽然笑:“我离开他15年了,他有种的话,已经养活出成群的儿女了。你当我是他的种就有这么大影响力?大陆政府不好好想主意拔了眼中钉,没事儿盯着我干什么?”她近乎无赖地上下打量着袁朗的伤势:“你们不是挺厉害的么?”
袁朗愣了半天,忽然“噗哧”笑了,他扭头看吴哲:“这就是你收养的小可怜儿?我怎么觉得好像条白花蛇。”吴哲好笑地摸摸夙夙的头发,他很认真地说:“夙夙!你是你,你爸爸是你爸爸。两回事!别瞎想。”袁朗突然指着吴哲说:“夙夙,说你干净。他相信别人不相信。也许我不够厉害。可是这男人昨天为了你负了他的锦绣前程,你要是知道什么,最好现在说。你看看他的胳膊,他已经流过了血,难不成你还要他为你没了命?”
吴哲不赞同地看着袁朗,袁朗不搭理他。
夙夙摸着吴哲的胳膊好一阵儿,她想了很久,最后咬了咬下唇:“如果吴哲哥哥没命……他是为了中国,不是因为我。”她转头和袁朗对视,问地很孩子气:“为什么一定要毁灭秦井基地呢?你们不动它不就好了?别庸人自扰,没事的!”
吴哲长叹:“夙夙!导弹发射架覆盖着主要城市,好像枪指在你脑门上,这个不叫做庸人自扰。”夙夙困惑地看着吴哲:“美国的导弹基地也能覆盖中国主要城市,好像炮瞄着你家帐篷,干吗不去打美国?”再想一想 :“瞄一瞄都不行?按这个逻辑早打起来世界大战了。”袁朗不抬眉毛:“重点是现在我们的国家要拨出这个隐患。”夙夙侧侧脸,很不屑:“为臆测的危险找一个使用暴力的理由?”吴哲把夙夙拽到眼前,看着她的眼睛:“秦井很危险。”夙夙哂笑,抬眉毛:“谁说的?”吴哲坚定地回答:“国家说的。”夙夙很困惑地看着他:“你相信?”吴哲定眉定眼:“我相信。如果我的祖国不可信,我还能信什么?”
袁朗冷冷地插了个嘴:“你可以不相信祖国,但是你应该相信,如果你什么都帮不上,你的吴哲哥哥就可能战死。”他叹息一声,把自己狠狠地摔在枕头上,看起来疲惫又无力:“不是我逼你,早晚会有人逼你的。”夙夙瞪大了眼睛。吴哲朝她笑:“队长他吓唬你呢。”
后来的两天,吴哲再没提起这个话题。他只是努力地待夙夙好,很好很好。
他私下跟袁朗说:“队长,我只怕以后没机会再对她这样好。”袁朗叹口气,抱起来儿子亲一亲,然后痴痴地看着张楠美丽的身影微微笑。
夙夙在一边默默地看着,抿嘴唇。
转天许三多他们来了,嘻嘻哈哈地带了水果零食当慰问品。他和齐桓都是皮肉伤,不碍事。哥儿几个在病房无聊,挫堆儿打起了牌。夙夙不会打牌,初学乍练总是输。许三多说:“应该罚唱歌。”成才眉目传奸,就一句一句的教夙夙唱个小调儿:“为了那心上地人儿,起呀么起的早,我的那个哥哥儿呀,他知道不知道……”齐桓搂着吴哲起哄:“他知道!”
夙夙没明白过来,转身问吴哲:“你知道什么啊?”
满屋子哄笑,把吴哲闹了个大红脸。
那天晚上,夙夙对着月亮说:“吴哲哥哥,你知道么?我想和你在一起。”吴哲笑:“我知道。”
他给她吃片桔子,她看也不看就咽下去。
盲目的信任,就是岁月静好。
- 马蹄声凌乱 2009-05-14 19:35
袁朗料的不错,三天后,在吴哲的病房里,有个不速之客冷冷地看着夙夙。他淡淡的声音:“章夙夙同志,如果你知道什么而不说出来,吴哲同志就会一次一次地去执行这个任务。他很有可能战死。”陈国华凑近了夙夙,用气声问:“你喜欢他……经过这几天就更喜欢了,是不是?”夙夙看着吴哲,本能地发抖,吴哲握着她的手,安慰地对着夙夙笑。
陈国华貌似不经意地问吴哲:“下次你突入大概定在什么时候?”吴哲犹豫了一下儿:“也许下个月。”陈国华点点头,施施然地离开了。临走的时候,他说:“夙夙,你明天该回连队了。好好照顾伤员,也许你再见不到他了。”
那天晚上夙夙狠狠地抱着吴哲的腰,把头埋在他的胸口死也不肯抬起来。她不停地说:“不要去,求求你,不要去!”吴哲有一下儿没一下儿地拍着她的背,搜肠刮肚地想办法哄她:“没事儿,夙夙!他们吓唬你呢。吴哲哥哥不会死的。”
夙夙固执地不肯抬头也不肯说话。
吴哲半强迫地扬起夙夙的下颚,月亮底下,这娃娃的脸上糊满了泪水。
吴哲支着额头,很耐心地不断重复:“我不会死。真的。”
夙夙恼恨地不理他,转过身继续抽泣。
吴哲想起什么,笑了出来:“我发誓:如果我死了,让我黄沙盖脸,尸骨不全。”然后他摇晃夙夙:“来来来,你也发誓,说那个鬼基地,你什么都不知道。否则天把你怎么长,地把你怎么短。你背过这个的!铁镜公主的念白多好听。”他玩心大起,抓着夙夙的手说:“再给念一遍,快点快点!”
月光下的夙夙的脸色很苍白,她犹豫良久才非常正式地对着月亮跪了下来:“我这边跪尘埃祝告上天,尊一声过往神细听咱言:我若是知秦井消息半点,三尺绫头悬梁我的尸不周全。”
凭心而论,夙夙的念白不是很地道,台词改的也古怪。吴哲很不厚道地笑了出来:“夙夙,你的中文还是没进步。你要是这么回去写恋爱报告还不笑掉了领导的大牙?”
夙夙咬住下唇半天,忽然转身死死地抱住吴哲双腿,她哭泣:“你别去!你别去打什么秦井基地。只要你留我在身边,就什么事情都不会有。”
吴哲猛然顿住。他不傻,听出了话音,摸上夙夙的头发,他慎重地问:“夙夙……其实你是知道秦井一些的,对不对?”
夙夙死死地咬住嘴唇,倔强地看着吴哲一言不发。
吴哲深深地吸一口气,他很严肃地看着夙夙:“如果只死我一个就能了了这事,你不说。只当我看错了你!但是会死很多人你明白么?”
夙夙紧紧地皱眉,她咬牙切齿:“我们永远在一起,谁都不会死!”
吴哲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个美丽的娃娃半天,终于推开了她。
十五、一别之后
- 马蹄声凌乱 2009-05-15 22:57
除了头一天兵荒马乱的不及安排,陪床的第二天起夙夙就一直睡在吴哲隔壁的病房里,设施不错,有单独的浴卫设施。吴哲给夙夙要求来的,他很在意这些。毕竟他没有娶她,要给她空间。
独立的空间太大了,就直接导致后来夙夙不告而别吴哲也不知道。那天早上起来就再不见了夙夙,分明有整整齐齐的床铺褥子,只是没了人。人过留声,燕过留影。夙夙狐狸精一样平空消失在了那个黎明。只有她睡过的枕头上,还留着属于娃娃的淡淡甜香味儿,吴哲摸着她的枕头,忍不住胡思乱想:如果真的只是一场梦,或者你真是个狐狸变的……倒也好办了……
后来听医院方面说:方柳接走了她。
吴哲说:“哦。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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