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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见我一直望着他,扭过头看着我,此时,他带着我走在他们学院幽长的林荫大道上,
“你来找我是为了崇枷叶吧,”
我望着他,没躲避,点点头,
“单博,枷叶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血脉亲人,你们,就放过他吧,”我期期地望着他,哪怕是一个口头的承诺也会让我安心,
他微笑着扶上我的额角,将我颊边的碎发捋在耳后,
“雁子,知道我们为什么那样对待李承桠吗,因为,他越矩了。你非要受到点教训才知道不该离开我们。至于崇枷叶——-”
“枷叶怎么了?他不会!他还只是个孩子,我回来了,我不会——-”这样说是艰难的,这样说,意味着我在妥协,我在可怜的妥协!这让我难堪,可我依然哀戚地望着他,为了枷叶————
“雁子,别把我们想的那么坏,也别把有些人想的那么好,我们让你伤心,可是没有掩饰。就怕有人在你背后捅刀子——-”他真诚地捧着我的脸颊说,象个谆谆告诫的兄长,
我难过地扭过头,“不会,枷叶不会,他还那么小——-”
他没有再作声,默默地跟在我的身后,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拖的老长,
“回去吧,不用担心,上外附中我们已经关照过,他会受到很好的照顾。”走出校门时,我听见他说。
心,并没有平静。他们当然有能力关照任何地方,就怕能关照也能毁灭。
第十四章
“这屋里什么味儿,”一进飞杨的病房,我就闻到一股儿香味,却很让我讨厌,因为它和上海那间酒吧里的味儿如出一辙。
飞杨睨了眼窗台,我顺眼望去:平静的青蓝钵里躺着一束慵懒的蓝色花团,一眼,就仿佛能掏空人的灵魂。它的蓝,是寂寞如雪的妩媚,象一丝厌厌红尘的倦意,它的美,是凄艳缱倦的丽色,是一袭风鬓雾鬓的迤俪。
“什么花,”皱起眉头移开视线,口气中有淡淡的厌恶。虽美,可我闻不惯那味儿。
“紫金刚,”飞杨只盯着我,仿佛在探究什么,
“你盯着我干嘛,”我瞪他一眼,心浮气躁地把给他带来的饭盒塞进他怀里。
“你不喜欢这花?它是印度蓝睡莲的变种,看它的花蓝中透红——-”
“不喜欢。啧,你吃不吃,”我是真讨厌着这味儿,非常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奇怪的是,飞杨竟然没有发火。他只是平静地打开饭盒,
我却甚至不依不饶,皱着眉头在床边坐了会儿,起身,过去拿起那青蓝钵,
“放走廊一会儿好吗,我真闻不得这味儿,”飞杨瞟了我一眼,又低下头,没作声,
我直接拿了出去甩在门角放着,又转回来,把病房所有的窗户大开,双手环胸,人靠在窗边使劲吸了几口气。好半天,那阵烦躁才压下去。我想,也许这花儿味让我想起那酒吧,感觉不好。
直到平静了,我才走向飞杨,双手按在床边,望着他讨好地微笑,
“好吃吗,”
鱼翅咧。飞杨嘴挑着,他现在又病着,他想吃什么我给他买什么,
“还是不地道,”他筷子在里面挑着,还挑剔地不得了的样儿,
我坐在床边嗤笑,“象你吃过多少一样,还不地道——-”
“那当然,他原来吃———恩,吃鱼翅时就喜欢观察每个人吃鱼翅时的不同反应,有人小心翼翼端着那个碗,仔细吃到一口不剩;有人故作不在意状,却刚好赶在鱼翅微凉前食用,碗中又恰到好处地留下三分之一;有人赞不绝口;有人嫌恶地推到一边————反正,反应林林总总,但少见有人用平常心,”
他漫不经心地,象在说多大的道理。我却听着他之前的打梗,眯起眼,“他是谁?”
“啧,就是一些有钱吃鱼翅的人,”他到不耐烦了,我横着他,“飞杨,你是有事瞒着我,”
“哎呀,什么,去把我的紫金刚拿进来!那么贵的花儿放外面丢了怎么办,去拿进来!”他象气得不得了,甚至用脚踢我屁股,
我也气不过,一下子站起来,冲出去拿起外面的青蓝钵,进来就丢进他怀里,钵里的水都溅在他身上,
“给你,给你,谁稀罕这恶心的破花!”夺过他手里的饭盒,拽过包,就恨恨地走了出去。
听见飞杨在身后重重“哼”了声。我看都不想看他,甩门走了。
手里的饭盒里还有半碗鱼翅,我抱着坐在医院门前的台阶上,又生气又委屈:我对他那么好,那么好,他敢跟我玩小秘密了?
突然又觉得这么想很荒谬,你还不是很多事情都没告诉他,他凭什么要什么都告诉你?
可是我是他的————
他的什么?
脑子里突然一阵刺通,好象张口就要说出来,可硬生生又给塞了回去,
都是那个鬼花味儿害的,我真的很讨厌,很讨厌!它让我闻着心浮气躁,脑子里象猫抓一样难受极了,
天呐,原来内心深处我是如此厌恶在上海酒吧里的那段儿啊————
双手难受地扒过脑袋,我难过地想,这样别扭的雁子真不象唐北雁,她不会和飞杨这样怄气,飞杨还在生病————
落寞地大口大口包住剩下的半碗鱼翅。飞杨不会吃了,他生气的时候,什么都不会吃。
一个人孤独地坐在那里,望着眼前往来匆忙的人群,一股悲然的苦涩油然而起。一只鸽子从屋檐飞落下来,在沙砾上咕咕地信步啄食,我能有它的自由与怡然吗?
“啊,抢劫!”突然,前方一阵慌心的叫喊,我立刻抬头!
只见医院门前的人行道上,一个女孩儿正被一个男人一手拐住脖子,一手用力拉扯着上面的项链,女孩儿痛苦的皱着眉头,想要叫出来,可是因为被掐着又叫不出来,
可悲的是,人行往来的道路上,竟然全是眼睁睁看着这一幕的行人,他们或胆怯,或冷漠,或惊骇,无一出与援手,因为,路旁停着一辆黑色摩托,上面的那人腰间别着把长刀————
这是伙真正的亡命之徒!我是警察,不能眼睁睁看着————
竟然看到的下一刻,我已经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你们放开她!”
上去用力抓住男人的胳膊,男人一松手,却———
明晃晃间,原来他手里有一把匕首,我惊骇地睁大双眼!————
眼睁睁见锋刃狠狠捅进我的腹部——
“啊!”
“雁子!!”
女孩儿的尖叫,行人的惊呼,还有————我好象听见了————枷叶————
翩然如破茧的彩蝶,灵魂的力量在身躯中分解开来:一部分象恒星的能量抛射而去,但更多的则是凝聚在一起,陷入身体的深渊。四肢———紧绷的弓弦,此刻也骤然松弛。杂乱的意识无法自控————疯狂地涌出,
可我依然竭力维持着一丝难得地清醒,我知道,自己正被人们匆忙推进手术室,我知道,各种仪器已经插在我的身体各个部位。真想笑一下:幸亏我在医院门前出的事,多方便————
“她的血型太少见,属于b型rh阴性,你的不是,这种血型很稀有,非要找到她的直系亲属!”
“怎么不行?!我是她的侄子,我们有血缘——-”
是枷叶,他的声音已经慌乱地———我多想睁开眼看看他——
“有血缘也不见得就————你确实不是——-”耳畔的声音已经渐渐模糊,
“用我的吧,肯定可以,”
渺远地,一如始终的倔强————飞杨————
“你凭什么就肯定可以,你和她——-”枷叶的声音非常尖锐,
“我是她的孪生弟弟。”
被黑暗彻底淹没,灵魂深处最后深嵌着飞扬沉沉的声音,沉沉的,沉沉的————
“小女孩对挥锹动土的德国兵说:
刽子手叔叔
请把我埋得浅一点
你埋得太深了
明天我妈妈就找不到我了”
“飞炀本身就意味着淳朴天成的纯真年代,你看她的眼睛,和诗一样,只有神性,”
“是的,当孩子们在灾难来临的时候,他们对人性、对世界的绝美憧憬是永恒不灭的。这孩子眼睛里的神采正说明着这一点,所以她是饰演这个角色的不二人选,”
“对,我们已经找遍了全世界,三万多个孩子啊,只有飞炀是我们想要的——-”
“她没心没肺,是个天生的混蛋,”
“和先生!你怎么这样说你的妹妹,她才五岁!”
“五岁?知道她什么时候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吗,生下来四年都是个哑巴,来到人世说出来的第一句话就可以搞死一位老奶奶,你们说她有神性,呵,是有,一开口就搭上一条人命,”
“这——-”
“不信?去东京成木家问问,他们家老夫人怎么死的,或者,只说‘和飞炀’三个字就够了———要不要现在就打电话问问?”
——————————————
“对不起,对不起,实在对不起,和先生我们不知道您是———我们冒犯小小姐了,对不起——-”
“没事儿,我们家飞炀你们让她去演什么都可以,只是,我们就担心她又害人——-”
“和先生,您这样说我们实在是————对不起,对不起,————”
——————————————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真的不知道她是——-”
脑海悠旋延绵的“对不起”逐渐清晰起来,我缓缓睁开了眼。
嗅觉虽然还很迟钝,可满眼刺目的白依然能让我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消毒水儿味道。我眨了眨眼确信自己还活着。
“雁子,醒了,”
轻轻的问候。入眼的是,唐小庭温柔的眼睛。
“我躺多长时间了,”一开口,才感觉唇是湿润的,口里却躁地厉害。唐小庭在用蘸了水的棉球触上我的唇。
“两天。是最好的外科医师给你动的手术,等你好一点儿,我就带你回罗马————”他停下手里的动作,额轻轻靠上我的额角喃喃着说,
“唐先生,真不好意思,我们真不知道她是老首长的千金——”还是刚才听见的那个道歉的声音,
“李院长,我姐已经醒了,还是谢谢你们对她的照顾,”唐小庭望过去,微笑着,可看见笑意没到达眼底,
我也看过去,才发现病房里有许多人,他们都站在白色的屏风外面,屏风里,只有我身边的唐小庭,和站在床尾的枷叶,
我望了眼枷叶,是担心,是忧虑,是疑惑。他却没有看我,只是盯着屏风外的一个角落,我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
是飞杨。
他随意地靠坐在矮柜上,双手抱臂捞着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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