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好_433 杀掉一个废物有什么好处?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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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康四揪住袍领逼问解药的康丛并未挣扎,却也不曾说话,只是似哭似笑地看着已经无法站立的康定山。
  康定山壮硕的身躯倒了下去,康六只能蹲坐下去扶着他,边对冲进来的护卫急声喊道:“请医士!速请医士来!”
  康丛眼角滚出一滴眼泪,嘴角却是笑着的。
  那毒就藏在内里中空的铜笄内,刺入时即会触动笄尖的机关,毒液见血封喉,堪比最毒的蛇毒入体,会迅速侵入摧毁人的大脑与脏腑,无药可解……
  他的父亲,就要死了!
  他的父亲是那样的不可一世,而又自命不凡,为成大业筹划多年……在这样的人心中,纵然是死,定也要死在成就大业的沙场之上,才算死得其所吧?
  可他却将要死在大业初启之际,将要死在他最看不上的儿子手中。
  倒在地上的康定山艰难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康丛的方向。
  康丛对耳边康四的咆哮充耳不闻,他与那双眼睛对视着,流着泪笑着问:“父亲必然很不甘心吧?”
  “这些年来,我也很不甘心……分明都是父亲的儿子,为什么偏偏只有我是不同的……”康丛一字一顿地道:“父亲固然可以存有疑心,也大可扼杀我出生的权力,但父亲不可以既准许我成为您的儿子,却又让我永远无法真正成为您的儿子!”
  康定山的脸色在迅速变得青白,他已无法很清楚地听到康丛的话,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他艰难地张口,青黑的嘴唇颤抖着发出最后的声音——
  “杀……杀了他……!”
  辨出他此言,满脸眼泪的康丛仰头发出了悲鸣般的笑声。
  很快,康六爆发出痛苦的哭声:“……父亲!”
  “节使大人!”
  众人声音里的震动与恐慌让康四有着一瞬的怔然,他似乎也无法相信自己的父亲竟然就这样死去了。
  片刻,他才猛地回神,目眦欲裂地盯着近在咫尺的康丛:“你这吃里扒外的畜生!我要杀了你!为父亲报仇!”
  他先是一拳重重打在康丛脸上,将康丛打倒在地后,抽出一名护卫的佩刀,双手紧握便要砍向康丛。
  “都住手!”
  一群披甲的士兵快步涌入书房中,很快控制住情形。
  见得为首之人大步走进来,满面惊惶愤怒的康四立即道:“石将军!康丛这个叛徒,趁父亲不备,竟毒杀了父亲!我要将他千刀万剐!”
  石满未顾得上理会他,率先快步走到康定山身侧,蹲身下去查看,口中急唤:“兄长!”
  他与比他年长几岁的康定山一同发迹,相互依存,又因利益纠葛难分,生死绑在了一处,私下相处已与异姓兄弟无异。
  查探到康定山已无呼吸脉搏,石满一颗心骤然沉了下去。
  片刻,他抬手,覆上了康定山死不瞑目的双眼。
  那双未肯闭上的双眼昭示着康定山的无尽不甘。
  他大约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会死在那个不被自己认可,也从不被允许拥有弑父能力的第八子手中。
  所有人都想不到。
  正因想不到,所以它得以顺利地发生了。
  伴随着替康定山掩上双眼的动作,石满也在飞快地安置料理着自己的心绪。
  起身时,他抽出佩剑,指向了已被他的两名部下从地上拖起来,被一左一右制住的康丛。
  这件事情,绝不可能只是父子相残那么简单!
  康定山不是一位普通的父亲,他的死,将会让局面发生巨大的动荡!
  石满面上如同罩着寒霜:“说,是谁指使的你?”
  “还能是谁。”康丛经过剧烈的情绪波动后,此刻显出了几分麻木浑噩,他毫不掩饰地道:“当然是当初放我回来的常岁宁……和那位崔大都督。”
  康四:“果然!这叛徒果然早就被收买了!父亲方才竟还愿意信他……父亲错信了他,父亲早该杀了他的!”
  康丛嘴角溢出无声冷笑,已没有任何解释的欲望。
  他已不再想要,也不再需要这些人的认可和理解了,他杀了康定山的那一刻,也斩断了心底的魔障与执念。
  康四愤怒地伸手指向康丛:“石将军,杀了他!”
  康丛却道:“不,石将军不能杀我……”
  对上石满那双沉冷的眸子,康丛道:“众所周知,石将军是个孝子。”
  石满眼神顿变,剑尖抵住康丛的喉咙:“你说什么?”
  下一刻,忽有部下快步入内,面色惊慌地道:“将军,老夫人被康五娘子和月姬挟持掳走了!”
  石满陡然大怒。
  那部从继续道:“康五娘子说……若想老夫人安然无恙,两刻钟内,她要见到她活着的兄长!并让将军答应放他们离开蓟州!”
  “绝不可能!”答话的是康四,他恼恨地道:“我要杀了康丛,再将月姬母子二人碎尸万段!”
  他未必有多么敬慕他的父亲,他亦有野心,但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尚且不及父亲,他需要父亲活着来完成大业,是康丛母子三人毁了他的一切!他怎能不恨!
  这滔天恨意让康四拿命令的口吻道:“石将军,我要你现在便杀了康丛!”
  石满恍若未闻,收回了指着康丛的剑。
  康四惊怒交加:“石将军,你是要背叛康家吗!”
  石满微转头,看向他:“康四郎君是以什么身份在同我说话?”
  他石满可从来都不是康家的家奴。
  他再问:“还是说,康四郎君认为,吾母性命不值一提?”
  与威严外露的康定山不同,石满生着一张清瘦窄脸,眉毛很淡,平日里也甚少大声说话或对谁动怒,但军中谁都清楚,石满绝不是一個好惹的人。
  此刻,在那双并不见太多怒气的眼睛的注视之下,康四的后背却忽然生出冷汗。
  从前他与石满之间总隔着父亲这座大山,如今他初才失父,便忽然直面资历与实权的压制,此中带来的冲击,甚至叫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是康六替他做出回应:“四哥,我们应当相信石将军必会以大局为重……”
  “石某自然不会罔顾大局。”石满正色道:“但石某一向认为,世事当以孝字为先,不孝不悌者不堪为人!”
  他看向康定山的尸身,道:“如若兄长尚在,必也不会让我沦为弃母于不顾之人。”
  言毕,他即转身大步往外走去:“二位郎君先行为兄长收敛尸身,石某稍后自会折返主持大局!”
  康四与康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康丛被石满带走。
  石满率一队心腹策马疾行,很快来到了康芷指定的地方。
  这里出城很方便,只需一条路往前直走,快马半刻钟即可离开蓟州城门。
  石满在这里见到了他的母亲石老夫人,石老夫人被康芷押着站在马车前,被绑住了双手,并拿布巾塞住了嘴巴。
  在康芷的侍女的提醒下,石满在离马车八步开外处下马。
  康芷扯出了石老夫人口中的布团。
  石老夫人未再秉承名门淑女的风范,张口便道:“狗儿啊,伱得救娘!”
  “狗儿”是石满幼时方便养活的贱名,虽说被当众喊出有些难为情,但石满对母亲总能做到无限包容——母亲本性无知粗鲁,但身为一个独自拉扯儿子长大的寡妇,她不粗鲁是活不下去的。
  “这几个颠婆要什么,你就给她们什么,你切莫再想着使什么昏招儿出来!”
  “你要知道,你娘我都快七十了,跟她们这些抗摔抗打的不一样,我可万万经不起一星一点的折腾啊!”
  石老夫人哭着道:“狗儿啊,你得知道,有娘的狗儿才算有主,没娘的狗儿那是野狗啊!”
  “……”原本还打算试一试月姬母女态度的石满赶忙打断她的话:“娘放心,我岂会置您不顾!”
  再说下去,他觉得他娘得哭着唱起来了!
  且这唱的过程中,很有可能会把他的另个称呼也抖出来,因他腹部有一胎记,母亲偶尔还会唤他为“花肚皮狗儿”……
  在人前瞒住这个称呼,是石满最后的底线。
  得了石满的示意,一名部下押着披头散发的康丛上前两步,沉声道:“将老夫人送上前来交换!”
  “谁说要换了?”康芷冷笑道:“我只说让你们将我阿兄送来而已!我若就此放了石老夫人,我们岂能有命活着出城去?”
  那部下面色一沉,作势便要扭断康丛的脖子:“速将老夫人交出来,否则我——”
  “那便随你!”康芷直接打断他的话:“且看在石将军眼中,是石老夫人的命贵,还是我阿兄的命更贵了!”
  别闹了,比命贱,她兄长输过谁?
  在这方面,康芷对自家兄长信心十足。
  石满看着康芷,称得上镇定耐心:“你不妨直说,如何才肯放人?”
  “石将军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康芷直言道:“我此时只想平安离开蓟州,至于之后如何,待我等平安脱身之后,自会有人传信与石将军商榷的。”
  石满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关键,他的语气冷了下来,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你们想将我母亲带去幽州,交给那崔璟?”
  康芷不置可否:“石将军只管放心,老夫人这般金贵之躯,无论去到哪里,想必都会被人用心礼待的!”
  石满眼神变幻,似在思索抉择。
  心惊胆战的石老夫人哭着道:“我去,我愿意跟她们走!狗儿,快答应他们!咱们可不能跟这些疯疯癫癫的亡命之徒较劲呐!”
  片刻,石满终于抬手,让部下放开了康丛。
  康丛跌跌撞撞地跑向妹妹。
  石满一字一顿地道:“如此便请履诺予我母亲礼待,若家母有丝毫差池,我石满必会千百万倍奉还!”
  康丛被铜锏扶上马车后,康芷也押着石老夫人紧跟而上,同时催促赶车的侍女:“银钩,快走!”
  眼见马车驶动,石满身侧的部下神情焦急:“将军,就这样让他们将老夫人带走吗?”
  石满反问:“你有稳妥到可不伤我母亲分毫的计策拦下他们吗?”
  部下垂首:“属下无能……”
  “记住,今日此处的对话,一个字也不可泄露出去。”
  “是,属下明白!”
  眼看着那辆马车在视线中彻底消失,石满才上马离去。
  康定山死了,蓟州要变天了,他有太多事需要料理,也有太多利弊需要重新考量了。
  直到马车顺利出了蓟州城,康芷才敢松下一口气,她看似镇定无惧,却也早已满头大汗。
  也是此时,她才顾得上问兄长一句:“杀死他了吗?”
  “杀了……”坐在月姬身边的康丛低着头,颤声道:“死了。”
  “谁?”被绑着双手的石老夫人立时睁大眼睛问:“谁死了?你们杀谁了?!”
  康丛扯了下嘴角,竟也果真答她:“我父亲……康定山。”
  “什么?!”石老夫人发出尖锐叫声,而后顿首道:“……造孽,造孽啊!”
  她双手虽未得到解放,但却已经给了人拍大腿,并伸手指指点点的感觉:“月姬,你可算是养出了一双好儿女啊!”
  月姬尚且手足无措,不知该作何反应。
  听石老夫人不停念叨,康芷烦了,便让铜锏重新塞住她的嘴巴。
  石老夫人气得用眼神传达骂声——天杀的月姬母女,她装了这么久的名门淑女,今天全喂狗了!
  康芷没有细问康丛更多杀父之事,兄妹二人都选择了暂时沉默着。
  直到马车行出蓟州十余里远,有人将他们拦下。
  康芷跳下马车,看向前方出现的十余名人马。
  为首者言简意赅:“请将石老夫人交予我等,尔等可自行离去,我们不会为难。”
  他们显然已经知晓蓟州城中所发生的一切,而康家兄妹没有能力拒绝他们的“索要”。
  康芷却问:“敢问常刺史是否也在幽州?”
  为首者未答,只是看着她。
  康芷只当他默认了,立时道:“石老夫人是我带出城的,我想亲自去往幽州,将人献给常刺史!”
  为首者正是唐醒,他定睛瞧了瞧康芷片刻,点了头。
  “多谢!”康芷道谢后,未有耽搁赶路,快步上了马车。
  “……你要去幽州见常岁宁?!”车内,康丛总算不再浑噩了,他见鬼般道:“阿妮,你疯了吧!她已将我利用完罢,我们此时过去,她定会杀了我的!”
  康芷皱眉看着兄长:“杀掉一个废物,对常刺史有什么好处?”
    三月,初春。
南凰洲东部,一隅。
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
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
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
,。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
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
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
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
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
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
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
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
那里,趴着一道身影。
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
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
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
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
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
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
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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