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好_364 重生并非偶然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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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知晓你脱身离京后,我便在想,你于天女塔内设下的那一方邪阵,当真是‘逆天’而为吗?天道悠悠,当真也会有如此失察之时吗?”天镜在问无绝,也像是在问自己。
  “天道不见得这么闲……若事事都要插手,祂忙得过来么。”无绝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浑不在意地道:“且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其一即为天道之外的生机,吾等世人各凭本领改命,自担大道因果,天道祂管得着么。”
  面对这毫无敬畏之言,天镜不置可否,转而问道:“那你可知,我此前闭关数年,究竟是为何事?”
  无绝没什么耐心跟他对答,将酒饮下,哼一声:“爱说不说。”
  天镜并不见怪,毕竟无绝肯坐下与他说话,已是前所未有了。
  他便自行道:“是奉圣人之命,为大盛卜测国运。”
  无绝“嚯”了一声:“难怪要闭关三年之久……这三年间,你卜出什么来了?”
  天镜先是道:“实则卜测此事,前后只耗时两月。”
  “那你闭了三年?”
  天镜如实道:“余下两年并十月,皆在养病恢复。”
  无绝了然,卜测两月,养病两年余,这是开了把大的啊。
  话至此处,天镜苍老的眉眼间现出一丝肃重之感,他将所卜结果向无绝道出:“……所得为大凶之兆,卦象所显,大盛国运衰败,天下将现数百年来罕见之乱象。此劫一旦开启,群乱祸世,江河裂变,苍生涂炭,民怨沸腾,形如炼狱,而百年难休。”
  无绝捏着酒杯的手指微顿,抬眼看向天镜。
  天镜缓声道:“若只是寻常的朝局更迭,既前朝可亡,只要天下可安,大盛亦无不可亡,然而此劫是为天下苍生之百年浩劫,百年将无真正的紫薇天子现世,天下无主,山河破碎,非寻常改朝换代可比……”
  片刻,无绝才问:“那当今陛下是何看法?可愿信之?”biqubao.com
  天镜缓缓摇头:“我并不曾告知圣人,此等天机,未敢泄露。”
  “……合着你拿钱不办事啊。”无绝有些对他刮目相看了。
  天镜叹道:“有些可言,有些不敢言。”
  无绝“嘁”了一声:“横竖大盛都要完了,还有什么不敢言的……你若果真不敢泄露所谓天机,此刻又将这些告诉我做什么?”
  “因为你我是同道中人。”天镜眼神莫测地看着他:“更关键的是,你或是局中之人。”
  不待无绝追问,天镜便往下说道:“我之所以未曾将此事透露给圣人,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我于此一场浩劫之中,另窥得一线名为‘变数’之转机。”
  “变数?”无绝微眯着眼睛,看着天镜。
  天镜颔首:“此变数本不在天地因果之列,是为‘异现’,因此无法深究窥探——”
  话至此处,四目相对,无绝周身无声涌现戒备之气。
  天镜似未察觉,接着道:“虽只为一线转机,但于天下苍生而言,终归是一线吉兆,但对执政天子而言……”
  他未明言,只道:“当今圣人执念过重,不是甘心顺应因果气数之人。”
  于天下苍生而言的救星,在帝王眼中,则会是威胁皇权的祸星。
  故而,他没办法将所卜结果向帝王言明。
  帝王也已察觉到了他的隐瞒,故而在他之外,又于洛阳设立奉仙殿与观星台,用以卜测国运……前不久,洛阳果然传回了“祸星现世”的说法。
  无绝抬了抬眉毛,问道:“那在国师看来,这变数何在?”
  天镜笑了笑:“你我之间,如今还须这无谓试探吗?”
  他道:“早在芙蓉园中第一次见到她时,我便已有所预感了。”
  那个少女身上的“不可窥探”之感,恰与那“变数”如出一辙。
  再之后,他跟着女帝一步步确定了那少女的真实“来历”,他便更确定了几分——“独立于天地因果之外”,此一点与那“变数”所显,也十分吻合。
  于是他暗示帝王试着去“放”,便是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想。
  何为变数?可改变一事过程,至多只是扰乱。可改一事既定之结果,才能被称之为变数。
  而有希望可改天下大势之变数,一旦入世,必现非常之象——
  这非常之象无从遮掩。
  “何人一朝杀徐正业,改江南万民命数,你我皆知。”天镜看着无绝:“又是何人改写了河洛群星消亡之局,你或比我更加清楚。”
  那晚在大云寺中,观星台上,无绝所观星象,便是河洛群星之象。
  也是那一晚,无绝真正确定了自己那仅存的一线生机系于何处。
  面对已下定论的天镜,无绝未动声色,只问:“既如此,国师意欲何为呢?”
  “我欲不为,亦无意代女帝而为。”
  天镜答罢,看着无绝:“所以你我非敌,你不必为护旧主,而待我心存戒备杀心。”
  无绝这才目现狐疑之色:“……你追溯天机真相至此,只欲不为?”
  天镜眼中现出一丝幽远笑意:“我等修道之人,穷尽一生只为参悟天机,然而天道恒常,变数贵在罕见……如能有幸亲眼见证这一线变数为众生改百年炼狱之局,岂不荣幸之至?”
  无绝略略了然,噢,又是个修道把自己修痴了的。
  却又听天镜紧接着道:“且此救世之局,既为得道先人煞费苦心所布,此局究竟能否胜过天命,我等自当拭目以待。”
  无绝定定看着他:“……得道先人?”
  天镜目色幽深,带着一丝钦佩:“二十余年前,尊师大约便已经窥得苍生此劫了……天女塔建成时,尊师虽早已不在人世,但其中却必有尊师之指引。”
  经此提醒,无绝心下忽生顿悟之感,昔年那些萦绕在他心头的不解,在此刻陡然有了答案。
  师父当年病的古怪,他也曾疑心师父是否做了不该做之事,但师父始终缄口不言,反而命令他离开师门,下山入世而去。
  生性不喜被拘束的他,早就想下山闯荡去了,但彼时他又哪里顾得上欢喜,心中只有无尽的不解,他试着询问师父,下山之后他要做些什么,但师父却道——什么都不必去做,一生顺心而为即可。
  这话听来纵容,但似又有无形期许与枷锁,可他无从得知更多,唯有拜别师门而去。
  从此后,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顺从本心,包括布下那方邪阵,换殿下回来。
  所以,这也是师父想让他“顺心而为”之事吗?
  师父当真果真窥得了苍生此劫,故借他之手,让殿下归来,承担起眼下这场劫难的转机变数?
  无绝垂眼看着自己手上的那枚扳指,在心中复杂地叹息,师父啊……
  “近日我一直在猜想,尊师当年之举,或是以己身相殉,才为后世万民换来这一线转机。”天镜的语气已近笃定:“你身在此局之中,你之命数,便也注定与这一线转机相生相连。”
  “阵成之后,你本该在去岁死去,可你未死……”天镜看着无绝,道:“正是因为她已在改变这场浩劫。”
  天镜后知后觉地道:“所以那晚你于观象台上,便已经知晓此中关连了。”
  那时洛河群星命数被她改写,无绝的身体应当有所感应。
  “是啊。”说到此处,无绝也不再否认,他往椅背上重重一靠:“我这条命能活多久,谁说了都不算,唯有我主公说了才算。”
  他的确是从那时便确定其中的玄机了——那便是殿下每每改变天下大势,便等同间接为他延续性命。
  但他今日通过天镜所言,才真真正正明白全部的真相与关连——原来师父早就布下了局,原来殿下的重生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偶然,殿下肩上负有责任,而他作为局中之人,命数也与殿下肩上的责任紧密相连。
  殿下要救世,他才能不死。
  至此,天镜问出了自己的疑惑之处:“你既早已知晓自己活命之关键所在,为何不尽快去往江都,先太子殿下言明此中利害牵连呢?”
  “我为何要与殿下言明?”无绝已恢复了浑不在意之色:“我和你不一样,无意追溯什么天意天命。我与师父也不一样,没有那么多心怀苍生之善念。”
  “我换殿下回来,不为苍生,不为国运,只是为了我家殿下。”
  所以纵然他已经参透了其中牵连,却也从未打算与殿下言明,他说过,殿下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无需为任何人,也无需为存续他区区一条烂命为目的。
  殿下想救苍生,便救苍生,殿下想择一处宝地隐居,那便只管去隐居。
  至于他是生是死,顺其自然便够了。
  天镜未曾想到会听到如此回答,他并不能理解此等毫无所求,纯粹只为成全的忠心,甚至这份忠心在天下大义之前,显得无比自私。
  但就是这样一个心中只有私念之人,却间接做出了这天地间最为大义之举。
  此间怎一个玄妙了得……
  “师父必然也是知晓我这副不堪大任的德行,所以才瞒着我,哄着我下山去。”无绝望向房顶,不禁埋怨道:“世上有这么坑徒弟的师父吗?”
  他到底是不是师父亲生的徒儿!
  他现如今被折腾到这幅半死不活人嫌狗厌的凄惨境地,师父当负全责!
  天镜饶有兴致地问:“你如今知晓这一切是先人设局,是否觉得后悔?”
  无绝不以为意:“有什么可后悔的。”
  纵然一切冥冥中早有注定,皆是师父意图救世的手笔,即便一切都有虚幻之嫌,可在这场局中,他是真的,殿下是真的。
  为了这个“真”字,他便永远没有后悔的道理。
  他不管什么救世,什么天意,他只负责管殿下回来。
  如今殿下果真回来了,他心愿得偿,其它的,管它真真假假呢。
  吃也吃了,喝也喝了,听也听了,无绝扶着椅子扶手,打算走人了。
  天镜见状,问出了最后一个不解之处:“你即便不打算言明真相,纵然想要顺其自然,却又为何迟迟不肯去江都与旧主相见呢?”
  站起身来的无绝扭头看他:“合着你看不出来啊。”
  天镜目露困惑之色。
  无绝更觉得稀奇了,拿手指了指自己:“……你就没觉得我见之令人生厌吗?”
  天镜摇头一笑:“非但不曾觉得生厌,反倒觉得你今日难得待我友善,倒叫我心生几分欣忭。”
  无绝:“……”
  这算什么?
  【已经见惯了你最令人不适的模样,因此觉得其它模样都好】,是吗?
  所以,以往他丢给天镜的那些臭脸,算是拔高了对方对他心生憎恶的标准?世人眼中他讨人嫌的程度,竟已不足够影响到天镜了?
  看着面前神情友好的天镜,无绝的心情很有些微妙。
  他起初还以为这老狐狸是故意装出来的友好,没想到竟然是真情流露。
  无绝这下当真有些动容了,因此与天镜倒起了苦水,说起自己如今霉运与白眼缠身的百般不易。
  天镜听罢甚是同情。
  原来这邪阵的恶果报应,不单要人命,夺人轮回,还要这般诛人心,使得启阵者在各种意义上皆“不得超生”,为天地所厌弃……真真正正是以全部的身心魂灵为祭。
  “我辛辛苦苦一辈子,被师父当作棋子来使,到头来却还要被世人,被旧主厌弃……”无绝哀叹道:“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哇。”
  “错不在你,在那邪阵。”天镜宽慰了几句,便问道:“不知可有我能帮得上忙之处?”
  无绝就等着他这句话呢,闻言点头。
  天镜做出洗耳恭听之色。
  于是,片刻后,他拿出了身上所有的银子,包括一枚看起来很值钱的玉佩。
  “多谢多谢。”无绝揖手道谢后,与天镜就此分别。
  天镜也未留他,毕竟他身边有圣人眼线跟随,暂时并不方便与无绝同行。
  但是……
  看着无绝离开的背影,天镜实难放心,思索片刻后,决定给常岁宁写一封信。
  若需与天道博弈,那么,她至少有权知晓自己身在一个怎样的局中,如此才能更好应对抉择。
  究竟要如何以一人之转机为天下万民改命,她能否赢下此局……无人能够预料。
  正因无从窥测,他才万分好奇。
  他会拭目以待。
  比天镜的密信更先到达江都刺史府的,是自京师而来的孟列。
  时值正午,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在刺史府后门处停下。
    三月,初春。
南凰洲东部,一隅。
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
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
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
,。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
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
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
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
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
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
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
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
那里,趴着一道身影。
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
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
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
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
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
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
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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