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好_302 必遭天谴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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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济很快赶到了城中祭台处,见到了跪在祭台之上,陈述郑家诸多过错,以求上苍原谅的郑潮。
  郑济先令人拿下了郑潮的小厮。
  而后,他亲自上了祭台,面向祭台下方拥挤的灾民百姓,再往远处看,还有更多的人在朝着此处汇聚而来。
  祭台下方多为灾民,半月余的洪涝冲击之下,他们无家可归,无粮可食,早已无形象仪容可言。
  他们此刻仰首看着那位高高在上,衣袍发髻整洁,长衫广袖之人,忽而惊觉,真正意义上经受了这场天灾的,好像不包括这些士族贵人。
  那位贵人语气如常,却仍有与生俱来的高人一等之感,好似站在此处与他们说话,已是纡尊降贵。
  “吾乃郑氏家主,吾兄自被罢去家主位之后,即因仇视族中而言行失常,常有不符实际之疯言,其今日之言行,各位亦不必当真。”
  他并不在乎这些百姓信是不信,他只需给出一句解释,否定郑潮所言,再为其冠上疯癫之名即可。
  他走到跪着的郑潮面前,垂眸道:“兄长,族中事忙,不宜再闹,且随我回去吧。”
  说着,向郑潮伸出了一只手。biqubao.com
  郑潮看着那只格外干净的手,他这些时日随崔璟一同整治堤防,已很久不曾见过这样干净白皙的手掌了。
  但这份干净高贵,只是表面,正如他眼中簪花弄墨的上品士族。
  郑潮看着那只手,问:“兼之,你可还记得,幼时我们一同读书,所闻所习最多的是什么?”
  郑济未语,或者说,他向来不屑理会郑潮。
  “是君子之道。”郑潮抓住郑济递来的手,借力有些吃力迟缓地站起身来之后,松开郑济的手,道:“吾等自幼所学,皆为上等君子之道。”
  “正如你的字,郑济,兼之,取兼济之意,何为兼济,使天下生民万物咸受惠益,是为兼济。”郑潮说话间,看向郑济身后的百姓们,道:“我一直以为这便是真相,只待我等长大成人,即可以所学兼济天下。”
  “但待我长大之后,他们不知为何却忽然齐齐换了一种说法!”郑潮倍觉荒诞地道:“君子之道不存,唯有利己而已!我再与他们谈君子,他们便当我是疯子!”
  “这是何故?世间为何会有此等道理!”郑潮的声音越来越高,神情也激动起来,通红的眼睛里藏着痛苦之色:“所谓上品士族,不过是一件看似高洁的外衣,他们自认高洁,高居云端,砍断通往云端之路,云端之下那些受尽不公的寒庶百姓学子,在他们眼中卑贱如蝼蚁,肮脏如污泥,愚昧如牲畜!”
  郑济对他的痛苦毫无触动,只是拿帕子擦了擦手指上的脏污,讽刺地弯了一下嘴角:“兄长,这些天真之言,不如随我回去再说吧。”
  郑潮后退数步:“如此士族,本不当存世!”
  他猛地伸手指向郑济:“但若非是你,它不会以这般方式消失,是你勾结徐正业,是你盲目自大的野心,让郑氏乃至中原全部的士族走上绝路!那些无辜族人,不该为你的错误陪葬!”
  郑济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身后民众的议论声嘈杂,他眼神微沉,走向郑潮,声音低而沉冷:“不,郑家还没有输,也不曾至绝路。”
  郑潮眼神悲戚愤怒:“如何才算输?亲眼看着郑氏全部族人为你陪葬,统统死在你面前,直至一人不存才算输吗!”
  直到如今,他的这位堂弟仍在试图拿郑氏无辜族人的性命去做最后的反抗!
  郑济定定地看着郑潮的眼睛,拿只二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道:“那兄长呢?难道兄长认为,只凭兄长在此捐粮祈福,便能保下郑氏?”
  郑潮也看着他的眼睛:“不,单凭此,远远不够,还需再做两件事,其中之一,还需要我来做……”
  郑济下意识地拧眉,刚要说话时,郑潮忽然没有任何预兆地抬手,手中没有任何预兆地出现了一把锋利至极的匕首——
  “噗嗤——”
  郑潮猛地将那把匕首扎入郑济的胸口。
  “令安告诉我,要先引你来此,再让你放松警惕,而后,务必一举击中要害……”郑潮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神却无比坚定。
  “你……”郑济神情震动,目眦欲裂,面色顿时变得惨白,他拼力抬手,握住郑潮攥着匕首的手,试图将郑潮推开。
  郑潮却两手并握,再次将匕首用力往里送去,力气之大,直怼得郑济往后踉跄退去。
  “扑通!”
  郑济倒在地上,郑潮也扑倒在他身上,仍然攥着匕首,眼中滚出泪水:“兼之……没想到我会杀你吧,连我自己也没想到!”
  他猛地将匕首拔出,再次大力刺入。
  祭台下方,忽然爆发出惊叫声。
  方才郑济一直背对着百姓而立,直到此刻,祭台下方的百姓们才看清楚发生了什么。
  随同郑济前来的几位族人亦惊骇难当:“郑潮,你胆敢谋害家主!!”
  他们要冲上祭台,却被守在祭台周围的陌生面孔拦下。
  郑家族人愤怒难当:“早有预谋……郑潮早有预谋!”
  “速去请族长来!”
  四下惊乱作一团,祭台上盘坐诵经的僧人们也变了脸色,连声念佛,正要惊惶地自后方走下祭台时,却被一名抱剑的少女拦下。
  “诸位师父不必惊惶,此也是祭天的一环而已。”
  众僧人:“……!”
  事先可没说过有这么一环!
  但见对方怀中抱着的剑,及其身后的随从,为首的僧人强作镇定地念了句佛,委婉询问对方诸如一类的“一环”,接下来是否还会再出现。
  最小的和尚面色最是惊骇,杀到兴起时,该不会将他们也杀了祭天吧!
  他们会不会也是其中的一环!
  “不会。”常岁宁看向扑跪在地的郑潮,道:“不会再死人了。”
  郑潮割下了郑济的一片衣袖,和那带血的匕首一同高高捧起,声音颤然:“上苍神佛在上,我已将罪魁祸首诛杀!”
  此一幕透着诡谲的虔诚,有受惊的百姓道:“该不会当真是个疯子吧……”
  “看来是真疯了?”
  “……”
  “不,他不是疯子!”忽然有一名年轻人面色震惊地道:“他是草堂先生!”
  草堂先生?
  怎么会是草堂先生?
  荥阳百姓大多听说过这个名号,尤其是读书人。
  大约是自七八年前起,城外一座废弃的草堂中,忽然出现一人在此讲学,起初并无人去听,但因其不收束脩,且人人皆可听,一来二去,便有了几名学生。
  后来,这位草堂先生的名号传了出去,前来听课的学子越来越多,但其讲学的时间不定,有时三五日都不见人来,饶是如此,仍时常有好学的文人慕名而来。
  但这位草堂先生姓甚名谁,谁也不知,且他未曾露过面,平日穿一件灰扑扑的袍子,又以笠帽皂纱遮面,自称面容有损,不宜示人。
  此刻他被认出来,是因为他的声音。
  面容可以遮掩,但声音瞒不过常去听学的学子。
  围在祭台前方的十多位文人皆震惊难当。
  他们从未想过,草堂先生的笠帽之下,藏着的竟是郑氏子弟的身份。
  “郑家大老爷便是草堂先生!”
  这道声音很快传遍人群,引得越来越多的读书人前来。
  一并前来的,还有李献带来的兵马。
  那些心急如焚的郑家族人听闻李献至此,皆大惊失色:“怎会如此之快……”
  家主分明安排了人手在李献进城的路上伏击!那些人呢?!
  眼看百姓们被强行避让至两侧,那些兵马正快速往此处靠近,郑家族人一时面如死灰。
  家主已死,屠刀已至……
  有族人踉跄后退间,自袖中摸出了一物,眼神逐渐变得决然。
  片刻,忽有刺耳的鸣镝声在众人头顶上方响起,接连三声,尖锐响亮。
  此祭台所在,是通往郑家必经之处。
  此处人流拥挤,城中气氛异样,李献在靠近此处之前,已经得知了郑济被杀之事。
  此刻,临近祭台,他的马慢了下来。
  他仰首看了一眼头顶阴沉的天空,最后一声鸣镝之音散去。
  “此刻报信,不觉得太晚了吗。”李献不以为意地笑了一下,看向祭台上方的情形,眼中笑意散去,高声道:“洛阳元氏已经招认,中原士族勾结徐正业之事,皆是受荥阳郑氏家主郑济指使!”
  说着,冷声吩咐下令:“将郑氏族人统统拿下!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随着其音落下,他身后的士兵立刻将祭台团团围起。
  同一刻,听得那三声鸣镝之音,郑氏宅中知情的族人们神情震惊彷徨。
  此三声鸣镝,代表着事败……可怎会如此之快,他们分明安排了伏击的人手,怎会毫无作用?
  而下一刻,他们便从慌张奔入厅中的仆从口中得知,家主郑济已死,且是死在了郑潮手中!
  “天要亡我郑氏……!”
  年长的族人口中吐出鲜血,被惊慌的众人扶住。
  “郑氏可以断绝……却绝不能便宜了那些无耻恶贼!”
  “事已至此,吾等便当奉行家主最后的交待!”
  有数名族人快步奔出厅堂。
  历来士族真正的传家之本,非是钱财与田宅,而是那些历朝历代流传下来的珍贵书籍。
  郑氏作为中原士族之首,更是藏书无数。
  这些让他们代代相传的书籍藏放之处向来是族中秘事,据紧要珍稀程度,分作数个藏书阁存放,每个藏书阁所在的位置都是秘密,且设有机关,日夜有人把守。
  非是郑氏如此,其他士族也大多如此,是以,这些时日李献为问出各族藏书所在,审讯逼杀了不知多少士族子弟。
  而郑家开启藏书阁的钥匙,向来由历代家主存放,但在昨夜,郑济将钥匙交给了族人。
  “我已杀祸首郑济!论长幼嫡传血脉,如今,我便是郑氏家主!”被围起的祭台上方,郑潮将头叩在地上:“我愿献出郑氏全部田宅家产与藏书,我愿使荥阳郑氏自削为庶人,我愿以戴罪之身携族中子弟于四海讲学布道,以己身奉还天下,以赎郑氏罪业!”
  言毕,他再次叩首,激起水珠。
  而此刻,他口中愿献出的郑氏藏书,将要被付之一炬。
  郑氏三座藏书阁内,皆被淋上了松油。
  “……也罢,也罢!”
  “今日,我便与我郑氏族学一同长存于此!”
  一名郑氏族人神情悲切癫狂含泪,将要取过仆从手中的火把时,忽被一支利箭从后方射穿了膝盖,往前跪扑在地。
  整肃的脚步声很快踏入藏书阁内,仆从受惊之下,手中火把跌落。
  一道人影快速飞身上前,将那火把接住,松一口气:“还好……”
  元祥将火把交给身侧之人,让其拿出去灭掉。
  那膝盖中箭的族人拖着伤腿,费力地支起身,看向走进来的那道挺括身影,眼神震动:“是你……”
  “崔令安!”
  他怒声诘问:“你要作何!”
  对方已经对他动手,他自然不会幻想此人是来助他郑家的!
  崔璟未曾理会他,只下令查看书阁,将所有火烛熄灭移出,令人清理火油,并内外看守起来。
  那名族人很快被拖了出去,丢在了石阶上。
  “是你,家主的计划被打乱……是你所为!”
  “此处乃是你外家!与你同根!”
  “崔璟,你助纣为虐,是为士族之耻……你不得好死!”
  “……”
  听着那族人的唾骂声,崔璟未曾回头。
  很快,他见得郑家族人仓皇逃窜,有妇人抱着孩童疾奔,发髻散开,钗环掉落。
  也有族人冲到他面前破口大骂。
  一名从旁侧冲出来的少年人举着剑朝崔璟奔去。
  崔璟未使人伤他,抬手握住那剑刃,手中用力,生生将那剑身折断。
  那少年人被此力弹开,踉跄后退,握着手中断剑,咬牙切齿:“崔令安,你必遭天谴!”
  青年深邃疏冷的眉眼平静如渊:“我一人遭天谴,尔等可活,有何不可。”
  看着那青年未曾停留,就此离去,少年握着断剑,神情茫然地站在原处,最终无力跪地,痛苦地嘶喊出声。
  祭台处,李献要将郑潮拿下时,却遭到了阻拦。
  看着突然出现在祭台上方的少女,李献眼神微动:“宁远将军,怎会在此?”
    三月,初春。
南凰洲东部,一隅。
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
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
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
,。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
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
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
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
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
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
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
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
那里,趴着一道身影。
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
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
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
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
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
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
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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