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好_287 不愧是她常妹妹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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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奇怪,她明明在说杏花,可他却一下就能明白她为何会说杏花,好似能听到她心里的声音一样。
  这种感受,远不止眼下这一次。
  想到无绝曾说过的那句,崔璟是她重生的机缘者,面对此等令人捉摸不定,万事皆有可能的玄说,常岁宁的脑子忽然有些发散。
  这机缘……究竟是怎么个机缘?会有什么她所不知道的特殊羁绊吗?比如说,他当真能感应到她的想法什么的?
  思及此,常岁宁忽然几分戒备,试探问他:“崔璟,你没有话要与我说吗?”
  此前在天女塔,他深夜来与她道别时,已无声与她透露了他知晓了她的秘密。
  但彼时不便明说,于是,她便道,待来日他回京时,她会设宴等着。
  言下之意便是,待二人再见时,再私下详谈此事,常岁宁觉得,这算是二人不成文的约定。
  自二人重逢以来,也有了私下相谈的机会,可不知为何,崔璟一直未提起,未说破那件事。
  有些话固然不必明说,二人只需做到心中清楚即可,常岁宁原本也并不纠结于此,直到此刻脑子里忽然冒出了这个不确定的想法。
  向来习惯讲究知己知彼的常岁宁,现下便很想知道,崔璟作为“机缘者”,与她之间,是否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神秘牵连。
  如此想来,便还是要摊开谈一谈的。
  面对她的问话,崔璟点头:“有。”
  他有话要对她说。
  常岁宁便看向左右,欲择一处适合谈话之处时,只听他又道:“等三日后。”
  常岁宁收回视线,不解地看向他:“为何?此中有什么讲究吗?”
  崔璟却不看她,而去看杏花:“到时便知晓了。”
  “……”常岁宁很想叉腰望天,或是撸袖子叹口气,但她忍住了。
  若一直追问,会显得她很沉不住气,论定力二字,她岂会输给任何人?
  三日就三日,她又不是活不到那个时候。
  似察觉到她强忍着抓心挠肺之感,崔璟微仰首望着杏花,悄悄弯了下嘴角。
  这一幕未从斜睨着他的常岁宁眼中逃脱:“你笑什么?”
  这厮……该不是当真能听着她心里的声音吧?
  “没什么。”崔璟透过杏花,看向半掩在云后的月:“月亮很好看。”
  常岁宁看过去,只觉很一般,尤其是她现下正在怀疑身边此人或可窥见她的心声。
  疑神疑鬼之下,她遂道:“你既无话要说,那我便先回去了。”
  “也好。”崔璟道:“你有伤在身,是该早些歇息。”
  常岁宁:“……”
  有他那句故弄玄虚的三日后,她倒是能够安心歇息啊。
  她心中存下不满,便略显疲惫地朝他摆了摆手,自带着喜儿等人离开了。
  崔璟眼中噙着笑,目送着她的背影离开。
  常岁宁一路上皱着眉想了许多,但最终还是强行掐断了这些想法,反正三日后即有答案,在此之前,多思误事,不想也罢。
  区区自控力而已,她还是有的。
  她决定想点别的来分散注意力,恰好前方又有一株开的甚好的杏花树。
  杏花开,杏榜揭。
  今年的科举,因不再被那些大士族所掌控,主考官是她的老师,所以注定会很不一样。
  此间天地,将会是大盛开朝以来绝无仅有的新气象。
  常岁宁往前走着,脑海中闪过许多熟悉的寒门举子身影。
  她相信,杏榜之上,会有她熟悉的名字。
  但名次还是很值得猜一猜的,不知杏榜头名何许人也?
  头名会元花落谁家,不单常岁宁好奇,亦是众人瞩目之悬念,京中近日为此甚至设下了许多赌局。
  但在此谜底揭晓传开之前,另一则消息所引起的瞩目程度,更胜于此。
  ……
  京师吴府中,吴家娘子听罢婢女之言,神情惊喜:“……当真?”
  “千真万确!”婢女与她同喜:“现如今外面已经传开了!”
  吴春白神情振奋,立时搁下手中竹笔,从书案后走出来:“快快替我更衣。”
  不多时,更衣完毕的吴家女郎,即带着女使出了居院,婢女始终也很欢喜,边走边激动地说着:“……实在是可喜可贺!”
  “怎么个可喜可贺?”
  前方一条岔路上,走来了吴家女郎早已成家的长兄,吴昭白。
  吴春白止步,抬眉幽幽看着他。
  吴昭白打量着她,见她姿态神情,遂猜测道:“怎么,瞿家那小子考中进士了?”
  他口中之人是吴春白去岁腊月里相看过的一位郎君举人,此人正赶上今年春闱,而今日便是礼部张贴杏榜的日子。
  吴春白看着他,笑了笑:“他考不考中,我怎知晓?”
  拢共不过见了一次面,尚不曾真正定下亲事,对方考中与否,与她有什么干系。相比之下,她有自己本身更愿意关注的要紧大事。
  吴昭白狐疑地看着她:“那你何故这般开怀?”
  吴春白再次与他扬唇一笑:“眼见兄长近日倾倒出来的诸多酸言酸语落空,我自然欢喜。”
  吴昭白脸色绷起:“你此言何意!”
  吴春白与他微福身,径直带着婢女离去。
  “你……”吴昭白气极,伸手指向她背影,想将人喊住,但又心知根本喊不住,喊了只会更丢脸,遂顺手拦住两名从前院回来,负责备车马的下人,盘问究竟。
  “回郎君,女郎是要去聆音馆……”
  听得这三字,吴昭白即眼皮狂跳。
  聆音馆中乐声如天籁,从前也是他甚爱的清净地,但自从那姓常的女娘在此处凭下棋赢了那位宋举人后,那聆音馆便赫然成为了吹捧这小女娘的不二圣地!
  先是国子监监生,及她那什么无二社中的社员在吹捧于她,之后,又有他这狼心狗肺的妹妹,网罗了一群与她一样头脑癫狂的官家女郎,三五不时便在此馆中举办什么诗会……
  说是诗会,然他偷偷听了一回,那些个女郎十句话里有八句不离常家女娘,作诗也好作画也罢,大多皆以其事迹为题,且她们言辞浮夸失实,好似吸食了五石散,被人灌了迷魂汤,简直败坏风气!
  偏偏……偏偏她们那些诗作书画流传出去,竟还能大受追捧,而他呕心沥血之作,却无人问津……此现象令他不禁扼腕,只恨时下世人之审美,实在荒诞病态。
  起初倒也还好,他尚可包容忍耐一二,但自从那常家女娘被封作了宁远将军之后,这些人更是变本加厉到了天怒人怨的地步!
  她们的诗会竟也越办越大,同饮迷魂汤者,已然数不胜数!
  而今日他这六亲不认的妹妹突然又往聆音馆去,莫不是……总不能……
  结合吴春白方才那句“酸言酸语落空”,吴昭白心生不妙预感,立时戒备问:“可有那劳什子宁远将军的消息传回京师?”
  “小人初才听闻,说是那位宁远将军领兵在汴水之上大败徐军,一战定乾坤,亲手斩下了徐贼首级!”那小人的语气稍显激昂。
  这也怪不得他,面对如此势必会载入于史书之上的奇功,他如此态度已算含蓄,须知现如今外面这锅水已开始冒泡了,马上就要煮沸炸开锅了。
  吴昭白也炸了。
  他的耳朵炸了,脑子也炸了:“……怎么可能?”
  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汴水,怎么可能当真杀得了徐正业!
  他的好友们也都一再剖析过了,她那篇檄文,摆明了便是哗众取宠,他们大醉时,还曾大笑说过,若她能杀了徐正业,他们便敢披发裸身前去来庭坊,那里住着年老出宫,可给人操刀净身的老阉人,自此他们除去男子衣,削去男子根,也做那“顶天立地”的女郎算了!
  再三确认了消息无误之后,吴昭白魂不守舍地回到居院中,喝了三两酒,遂哀呼着吟起诗来。
  他的妻子示意乳娘将四岁幼儿带了下去。
  丈夫醉态尚是次要,关键诗很烂,恐坏她儿蒙学之路。
  孩子离开后,她才上前劝慰丈夫。
  吴昭白抓着酒壶,扬声道:“……想我吴昭白堂堂七尺男儿,出身书香门第,我祖父曾任国子监祭酒之职,我父亲如今身居太常寺卿之位,执掌天下宗庙礼仪!”
  他的妻子轻拍了拍他的肩,叹气,而他这个七尺男儿,却连个举人都迟迟考不上啊。
  吴昭白转头看向眼神同情的妻子,忽然“呜”地一声哭出来,一头扎进妻子怀中,哭着宣泄起来。
  “我乃父亲独子,是吴家三代单传……”
  他的妻子再次轻叹气,这大概是他唯一能拿来说一说的东西了吧?
  “可偏偏祖父瞧我不上,历来一心偏爱春白!”
  他的妻子再叹气,继续拍他的肩,没办法啊,那祖父他老人家,也是有眼睛的呀。
  “须知她不过是一个迟早要嫁出去的女娘而已啊!祖父怎就这般糊涂,分明我才是吴家日后的顶梁柱!”
  他的妻子再叹气,也未必啊,她儿已经四岁了,说不得是她儿子先出息,这顶梁柱也不是非丈夫不可的。
  吴昭白哭的更委屈了,抬起头,拿手指向外头:“从春白五岁起,我在这个家中便再抬不起头来!外面我那些好友,背地里也拿此事频频取笑于我!说她若是个男儿,我便毫无立足地了!”
  年轻的妇人已不太能叹的动气了——自己的无能与错处,他是只字不提啊。
  “春白是名动京师的才女,我却日渐成了祖父眼中不可雕的酸腐朽木!”
  “从前春白尚有两分可取之处,可如今倒好,自那常家女娘在登泰楼作下虎图扬名后,她的心就野了,变得愈发目无兄长,又纠结了无数女子一同发癫,我看如今她们是要反了天了!”
  说着,“啪”地一声将酒壶摔了个粉碎。
  “什么汴水大胜,怎能证明一定是她自己的本领!”
  “阴阳翻转,倒行逆施,再无我等男儿施展抱负之日……大盛危矣!”
  “夫君慎言!”妇人终于开口说话,并一把捂住丈夫的嘴,低声道:“当心祸从口出!”更何况,怎么就没“我等男儿”施展抱负之日了,今日那杏榜上哪个不是男子?自己不济,总要扯东扯西,发癫的分明是他自己!
  吴昭白扒开妻子的手,不满道:“我所言皆是实情!”
  “我知道,正如春白挂在嘴边的那句,如今圣人也是女子,足可证明女子本就不输男子……”他咬牙道:“可她懂什么?只知浅表罢了!当今圣人之所以能荣登大宝,还不是因为有先太子殿下挣下的累累功绩!”
  “先太子殿下可不是女子!这诸多功劳,归不到女子身上去!”
  “圣人初入宫中,不过只是个小才人而已……先是母凭子贵,继而走了时运,一步登天罢了!”
  “如若太子殿下不曾早逝,哪里轮得着她一个妇人……”
  “啪!”一记带着风的耳光忽然打断了他的话。
  吴昭白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妻子:“你……你竟然敢打我!”
  “妾身岂敢!”妇人一脸心疼,赶忙去查看他的脸庞:“方才有只飞虫落在了夫君脸上,妾身情急之下才……”
  吴昭白呆愣在原处,怔怔地看着她,只觉这世道秩序将崩,已令他分不清真假虚实。
  妇人忙取来另一只酒壶,替他倒酒:“夫君壮志难酬,我都知晓……”
  她将酒盏凑到吴昭白唇边,吴昭白机械地吞咽下去。
  她又倒一盏:“众人独醉夫君独醒……”
  “夫君总会有出头之日的……”
  如此一壶酒灌下去,吴昭白终于大醉,再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妇人放下酒壶,拂了拂衣袖,唤了下人进来伺候。
  转头便去求见了吴老太爷,将丈夫今日危险言行说明。
  吴老太爷揉了揉太阳穴,遂吩咐下去,将人禁足三月。
  每年此时皆是回春馆生意最好的时候,只因春日里,人更容易多生忧虑。
  加上这杏榜已开,他这不争气的孙子的眼红病必然又要大犯特犯,眼红之疾需避光,还是关一关为好。
  吴昭白于醉中惨遭禁足,吴春白则刚来到聆音馆中。
  一路上车马难行,大街小巷中人流拥挤,竟比年节时还要热闹几分。
  吴春白听到许多人在奔走相告徐正业已死的喜讯,还有人家点了炮竹,而那些奔走相传的声音里,总有“宁远将军”的名号。
  当然,此刻到处也都在热情高涨地谈论着杏榜上出现的名字。
  踏入聆音馆时,吴春白恰听到馆中有文人,在说今年的杏榜头名。
  “……是那位宋显,宋举人!”
  “可是去年在此处比棋,输给了宁远将军的那一位?!”
  “正是了!”
  吴春白听得此言,不禁掩嘴一笑。
  不愧是她常妹妹啊。
    三月,初春。
南凰洲东部,一隅。
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
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
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
,。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
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
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
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
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
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
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
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
那里,趴着一道身影。
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
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
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
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
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
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
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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