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好_284 何妨大度一些?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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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这道声音,一道高大的身影扑向崔璟,将崔璟结结实实地抱住,拿厚实的手掌重重地拍了拍崔璟的背。
  胡刺史等人瞧的胆战心惊,这若换个单薄些的,怕是得拍出二两血来。
  阿点很快松开崔璟,雀跃地问:“小璟,你怎么会在这里!是来找我和小阿鲤的吗?”
  崔璟看了一眼常岁宁的方向,点头,声音温和:“是。”
  “那你来迟了,小阿鲤刚带我们打完一场好大的胜仗!”阿点眼睛亮亮,拿炫耀的口吻说道。
  “嗯,我听说了。”崔璟认真称赞他:“前辈很厉害。”
  阿点的神情不由更得意了,但也很有礼尚往来,照顾他人心情的自觉:“小璟,你也很厉害的!”
  他拿“你也不必失望”的神情与崔璟道:“若有下回,我们将你也带上!”
  浑然一副“再有厉害的机会,大家一起厉害”的贴心模样。
  崔璟露出一丝笑意:“好,多谢前辈。”
  肖旻等人不禁笑起来。
  常岁宁则是开口询问:“金副将现下如何了?”
  “金副将已经不流血了!”阿点换上正色:“军医说,那一刀险些刺在心口处,还好当时船晃啊晃,不稳当,所以刺的偏了些!”
  想到那名内奸,又握着拳忿忿道:“是船帮忙,人坏,船好!”
  他说起话来表述不够清晰,胡刺史便在旁补充道:“宁远将军放心,金副将暂时应无性命之危。”
  言毕,胡粼又提议,待金副将转醒后,可将人送往汴州城刺史府治伤,以便请医术高明的郎中,用最对症的药材。
  当然,这不仅仅是只给予金副将一人的特权,胡粼话中之意,是让受伤的将士皆去汴州医治休养。
  胡刺史谦虚地表示,他们汴州城别的没有,钱有一些。
  毕竟汴州也算是粮食大户,不缺钱粮。
  想到朝廷拨给的军饷钱粮一直都紧紧巴巴,每每催要,总要遭来京师官员冷言与质疑的肖旻,此刻闻言,嘴角险些流下羡慕的泪水。
  心动归心动,肖主帅还是下意识地看向常岁宁,等她拿主意。
  常岁宁含蓄地询问了“是否会太过麻烦汴州”,得胡粼连连摆手之后,即欣然点头,并再三道谢。
  有人管药管饭,当然是值得开心的事。
  肖旻也跟着她一起道谢。
  胡粼叹息道:“是胡某当替汴州百姓多谢二位将军,及众将士,正因有诸位在,才使汴州免于此难。”
  他离城前,曾交待剩余的部下死守汴州城,同时也让百姓们做好了自后城门出城逃走的准备。
  徐军毫无军纪可言,进城必行烧杀抢掠之举,将士们有职责与汴州共存亡,然百姓无辜。
  而现下,汴州城的百姓们不必被迫离家,沦为无家可归的流民了,他也能有幸再次回到家中,再抱一抱他冰雪可爱的小女儿。
  他是幸运的。
  而那些不幸的将士们,却注定再无法回到家中。他们的英魂,只能就此长留这片汴水之上。
  尸体先后被打捞上来,被抬上来,摆放在河岸边,一眼望去,便尤为触目惊心。
  天气渐暖,如此多的尸体,只能选择在附近就地掩埋。
  崔璟让部下帮着一同掘土,何武虎等人也主动帮忙,让那些早已疲惫不堪的将士们去歇息。
  何武虎挥着铁锹,满头大汗时,荠菜走了过来,客气地问他:“我们将军让我来问问,你们身上有酒没有?能不能借些给我们将军?”
  行军之际不允饮酒,军中便也不曾备下酒水之物。
  “有的!”何武虎立时吩咐兄弟,将带来的酒壶都取了过来,朝荠菜挤出一个略显谄媚却又真挚的笑:“弟兄们带来的酒都在这儿了,全部孝敬给咱宁远将军!”
  听得这目的性略强的“孝敬”二字,及那声“咱宁远将军”,荠菜将他上下打量了两眼,才拎起两只酒壶:“这就够了,余下的恁们收起来吧!”
  荠菜拎着酒壶跑去了河边。
  常岁宁拧开酒壶,将酒水缓缓倒洒在汴水河岸。
  她看着隐没在夜色中的河流,听着河水缓缓流动的声响,感受着拂面而来的夜风,提着空了的酒壶,在此静立许久。
  崔璟站在不远处,与她一同静静望着广阔的汴水,眼底有着幽深宁静的敬畏。
  战时厮杀,最是惨烈,但真正将人推向名为悲沉的深渊中的那只大手,却往往出现在战事彻底结束之后。
  尤其是身为一名将领,所背负的除了悲沉,更有无法与自我和解的愧责。
  接下来很长的时间里,常岁宁都未有怎么说话。
  崔璟和肖旻胡粼等人一同料理接下来的事务,从伤兵的安置,到缴获兵器钱粮的清点,再到损毁战船的后续修缮事宜,事无巨细。
  知他经验丰富,处理这些战后事项的能力并不比自己差,不用白不用,疲惫的常岁宁便容许自己坐在火堆前躲懒发呆片刻。
  夜色已深,星月高悬。
  将士们都很累了,三三两两地围在一处歇息着。
  阿点坐在常岁宁身边,替她拨着火堆,嘴巴里说说这个,说说那个,常岁宁双腿屈起,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下巴抵在手背上,望着火堆,静静听着。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一缕乐声传入她耳中。
  常岁宁微扭头,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不远处,崔璟席地而坐,修长的手指间持着一片绿叶,横贴于唇边。
  青年静坐吹叶,其声清震悠远,在夜风中荡开。
  此乐音如天外之音,似取自湖海雪山,广阔而洁净,飘飘扬扬间,与月色一同涤荡着这片天地间残存的血腥之气,抚慰着疲惫沉痛的生者,也为那些不必再分敌我立场的英魂亡灵引铺出一条回家的路。
  四下的将士们静静听着,有人遥望家乡的方向,也有人望向埋葬同袍之处,抬手在伤痕累累的脸上,悄悄抹起了眼泪。
  常岁宁静听,也静望着坐在那里的崔璟。
  青年一向冷冽的眉眼间,此刻于月色下格外平静,这平静中,有一位武将不曾诉诸于口的悲悯,亦有对太平之象的固执追逐。
  阿点也掉了两串泪珠子,他不通乐声好坏高低,不知清河崔氏子弟自幼即精通乐理,此音是为上上之品,但他听得出这乐声在说什么。
  它们对醒着的人说,别再难过了,要往前走,会好起来的。
  它们对沉眠的人说,一切苦痛都结束了,走吧,带你们回家去。
  崔璟放下那片树叶时,起身向常岁宁走去,只见她已靠着阿点的肩膀睡去了。
  少女疲惫的睡颜在火光映照下,显得尤为恬静无害,同白日里提枪杀敌的将军判若两人。
  崔璟未搅扰她,正欲令元祥去取一件厚实的披风过来时,只见姚冉走来,将一张毯子轻轻盖披在常岁宁身上。
  见她睡得这样沉,连阿点都有些不放心地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确定她未曾发烧,才放下心来,屏着呼吸抿紧嘴巴,不发出一丝声音,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的肩膀,让她躺在自己的腿上睡。
  殿下如今成了女孩子,变得更瘦小了,他要好好保护殿下才行呢。
  抱着一视同仁的态度,阿点又朝崔璟招手,轻轻拍了拍自己闲着的另一条腿,邀请他也来躺。
  崔璟却未曾躺,而是在火堆旁坐下。
  他低声道:“前辈睡吧,我来守着。”
  阿点也已快困得迷糊了,闻言便打着呵欠,乖乖点头,靠着身后的大树睡去了。
  崔璟遂静坐,不时往火堆里添树枝,用以给常岁宁和阿点取暖。
  ……
  大军在此休整了两日,才将一应战后事宜料理完毕。
  而这两日间,此处战报已经传回了汴州城。
  汴州刺史府中,刺史夫人听得大捷的消息,只觉不可置信,面对前来传话,一脸狂喜之下显出了几分癫狂之感的家仆,万千震惊化为一句:“……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夫人……当真是大捷啊!”
  刺史夫人瞠目:“怎么捷的?”
  胡粼的一名姨娘也觉不可思议:“就是啊,郎主何来这般本事!”
  言毕不禁掩口,连忙补救:“我是说……一万人怎么可能打得赢徐正业那十万大军呢?”
  这时报信的士兵也走了进来,完整地解释道:“……此次是宁远将军,和肖主帅在汴水提早设下了埋伏!”
  “宁远将军?”
  “肖主帅……”
  宁远将军和肖主帅,怎会突然出现在汴水,不是说一直在后方追击,迟迟未能追得上吗?!
  “……怎会如此?”
  消息也很快传回洛阳,李献帐中的军师,闻言意外至极,不禁色变。
  守在洛阳城外的玄策军,已开始庆贺汴水大捷的消息,哪怕这功劳不是他们的,但他们对赢下此战的将士们,也丝毫不吝于惊艳称赞之辞。
  打胜仗是好事,汴州城安然无恙,便是对不被允许出兵相援的他们最大的宽慰。
  他们并不在意功劳,或者说,身为玄策军,何时缺过功劳?
  他们固然不缺,但有人缺。
  李献坐在帐中许久,再三确认了消息无误之后,眼神终于沉了两分。
  他还在等着汴州支撑不住,求他出兵的消息,可谁知等来的却是徐军大败的“捷报”……
  肖旻和那位常家女郎,竟然提早在汴水设下了埋伏,只等着徐正业自投罗网……而如此紧要的计划,他却一无所知,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
  “属下已确认过了……”军师返回帐中,低声道:“徐军并非是被击退,而是悉数降了。”
  “那徐正业呢?”李献抬眼看向军师。
  “徐正业已被击杀。”军师垂眼道:“据闻,正是那位宁远将军亲手斩杀,此事已经传开了。”
  李献微微眯起眸子,发出一声喜怒难辨的笑。
  “好一个宁远将军,真乃英雄出少年……”他低声道:“被百官视作满纸狂妄大话的那篇檄文……竟然成真了。”
  这样狂妄到不切实际的大话都可以成真,这下,她怕是要被百姓视作真正的将星了。
  如此一举肃清徐贼的奇功,朝堂之上也断没人敢笑话她,也没人有资格妄议她的过错了。
  而他,却注定要成为一个笑话了。
  徐正业不是被短暂击退,而是被一举彻底灭除……
  所以,他甚至连追击的机会都没有,他从始至终在洛阳按兵不动之举,便成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李献坐在那里,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帐外那些谈论庆贺声,落在他耳中格外刺耳,仿佛是在嘲讽他此行一无所得。
  军师适时道:“……将军奉旨守洛阳,而今洛阳无恙,将军此行便算圆满……之后将军若能顺利执掌玄策军,立功之机尚在日后,实不必在意此一时得失。”
  李献回过神,笑了笑:“军师所言在理。”
  他是不必在意眼前一时之功的。
  他只是……不明白为何好运气全是那些人的,而他始终难有一展抱负,被世人看到的机会。
  他等了太多年了,终于等到这个机会,计划却再次落空,便难免生出被世事捉弄之感。
  但军师说得对,只要他能执掌玄策军,成为新任玄策军上将军,便不愁没有大展身手的机会。
  崔璟出事的消息已经暗中在京师传开,不久后,圣人必会下旨令人接任玄策军上将军之位,而他是圣人唯一信得过的人选。
  思及此,李献平复了心绪。
  他含笑道:“令人备酒,我与将士们同贺汴水大捷。”
  军师笑着应下。
  李献身边的蓝衣女子跪坐研磨,李献亲笔写了封贺捷书,准备令人送去给肖旻及常岁宁。
  然而信刚装进信封,便听闻虞副将归营,在外求见。
  李献眼神微动,笑意不减:“速速请进来。”
  虞副将此前率一千轻骑,以巡逻之名离营多日。
  但李献此刻并不打算怪罪,只待听对方稍作解释一二即可——作为未来的玄策军统领,他此时何妨大度一些?
  很快,入得帐中行礼的虞副将,的确给出了解释。
  但这个解释,全然不在李献的预料之内。
    三月,初春。
南凰洲东部,一隅。
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
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
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
,。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
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
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
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
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
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
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
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
那里,趴着一道身影。
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
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
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
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
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
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
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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