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好_280 前方来者何人?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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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汴河都渡不了,徐大将军还想去洛阳吗?”
  双方交攻间,那少女左右另率两只战船攻近,稳稳当当地立在船头,开口问他。
  徐正业恼恨至极,只见渐亮的晨光中,那少女说话间,已再次挽弓,“旁若无人”地瞄准了他。
  她挽弓的姿态甚是从容利落,眸光聚敛,下颌微抬起,落在徐正业眼中,是别样的挑衅。
  天真可笑,当他是死的靶子吗!
  随着手指倏地松放,她手中三箭齐发,皆刺破晨光,朝着他袭来。
  徐正业挥起手中长枪,舞动间,将那三支箭悉数挡落。
  攻势落空,对方却未曾流露出失望或着恼,而是以居高临下之姿,两分赞许地点头:“嗯,还不错。”
  徐正业咬牙,她算是个什么东西!
  “那便再来。”常岁宁自己未再动手,而是抬手,示意左右弓弩手:“放箭。”
  徐正业已令人竖起盾牌,正要指挥左右向常岁宁攻去时,只听得一道哭喊声朝自己扑近。
  “主公!不好了!”
  一名文士幕僚拼死逃来此处,指着前方的船:“……主公,他们,他们上船攻过来了!已要攻至此处了!”
  前方近二十艘船,已被对方控制了!
  徐正业闻言转头看去,惊怒难当,他那些负责指挥调动的部下呢?都死光了吗!
  而后,他猛地看向前方,盯着那船头的少女。
  所以,这贱人故作挑衅,是在刻意转移他的视线!
  他忽地抓过一旁的马槊。
  马槊形如长矛,槊身却远长过长矛,槊锋似短刀,杀伤力与冲击力极强。
  他蓦地发力,长槊离手飞出,呼啸着刺向常岁宁。
  “宁远将军,当心!”
  不远处的船上,赶来相助的胡粼,立时抛出手中长枪,试图阻落那袭向常岁宁的马槊。
  他枪法也属上乘,反应也足够快,枪头果然击中槊身,然而却被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弹撞开,掉落水中。
  胡粼立时面色大变,他早就听闻过徐正业擅用马槊,此槊这般冲击力,足以将人生生刺穿!
  那槊锋锐利冰冷,闪着寒光,在向少女逼近。
  一切只发生在瞬息之间。
  元祥已然扑上前,挡在常岁宁面前,挥刀便要去挡那长槊。
  下一瞬,却觉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头,压低了他的身形。
  常岁宁借力提身,腾空而起,旋身出腿,自下往上挑高那长槊,先卸下其冲力,再以快力踢转方向。
  风声呼啸,元祥眼睁睁看着那支杀气腾腾的长槊在少女脚下几个来回间,已被化解了攻势,一时愕然。
  末了,她忽而抬手抓握住,手持那杆沉重而长度足有两个她高且还不止的马槊,落回站定之际,“叮”地一声刺入脚下船板半寸,看向对面的徐正业。
  根本未能看清她方才招式的胡粼不由惊住。
  徐正业猛地攥拳,眼底亦有惊色。
  这初出茅庐的小女娘,身手竟是这般诡异!
  “放箭!”
  “将其射杀!”他震声道:“……以其首级,祭枉死将士!”
  随着其声落,密密长箭如雨,自两面齐发。
  混乱间,一支未来得及被挡落的长箭,擦着常岁宁的脸颊飞过。
  “扑通!”
  见她落水,胡粼急声喊:“宁远将军!”
  徐正业眼中恨色未减:“死要见尸!”
  “快……!”
  见胡粼急着使人应对,荠菜一把薅住他。
  胡粼焦急不已,他方才没能看清常岁宁是否中箭,如是受伤落水,那就危险了!
  “胡刺史莫慌!”四下打斗嘶喊声震耳,荠菜大声道:“这整条汴水里的鱼,纵是修炼成精了,也不见得有我们将军的水性好!莫慌!”
  操练时,她们都是亲眼见识过的!
  胡粼被她强行安抚些许。
  后方,肖旻作为主帅,持刀站在楼船之上,代替常岁宁先前的位置,指挥着全局。
  鼓点声仍未停歇,摧得天边云层破裂,挤出了第一道刺目的天光。
  朝阳开始升起。
  此前夜色浓重,徐正业大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们分辨不清对方究竟有多少兵力,在未知中感到惶然与恐惧。
  但此刻天色彻底放亮,寓意着希望的朝阳升起,却未能给他们带来丝毫希望。
  他们终于能看清全局了,却也因此陷入了更大的恐慌之中。
  一名握着长枪守在船栏边的徐军于心惊胆战之间,忽见面前被染红的河水里,陡然钻出了一道身影。biqubao.com
  他急忙拿枪去刺!
  长枪却被对方反手握住。
  常岁宁跃身而起之际,未伤他性命,只夺过他手中长枪,顺势将人掀落水中。
  她提着那杆长枪,挑开举刀攻来的一名士兵。
  很快,这艘船的左右两侧皆有她的人跟着攀上来,包括元祥。
  他们很快将这艘船控制住,常岁宁有言在先,不可滥杀,因此船上的徐军大多被迫丢了兵器,被暂时控制了起来。
  常岁宁挑了擅水性者两百人,负责此次从水下袭击,与水上的同伴相互配合,攻占徐军的战船。
  “……将军,未在此艘船上发现徐正业!”
  常岁宁便看向左右,这徐贼警惕性颇高,大约是料到她落水之举有诈,于是从这艘船上提早撤离了。
  但无妨,她的人并不只攀上了这一艘船。
  常岁宁随手捡起脚边的一把长刀,挥刀斩断了这艘船的旗杆,旗杆断裂,那面绣有“徐”字的军旗轰然垂落。
  她踩过那面旗,带着元祥等人跨上了另一艘船。
  正面战局现由肖旻指挥,侧面有胡粼在,她此时只有一件事要做,那便是擒杀徐正业。
  杀了徐正业这贼首中的贼首,这场杀戮才能尽快止熄。
  她此次将战场选在此处,而非江都,便是不想再杀第二场了。
  今次,徐正业必须要死。
  只有他死,才不会再有人因这面野心勃勃的“徐”字旗,而被迫继续流血送命。
  “……主公,主公,大势已去,咱们退走吧!”
  那名文士跟着徐正业退到一艘楼船内,跪下叩首哭求。
  “……你说什么?!”
  徐正业拿刀指向他,眼中戾色翻涌,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世家涵养之气。
  大势已去?!
  让他退去?!
  他今次若败退,威望必然尽折,他筹谋了这么多年,费尽心思走到此处,好不容易才有今时之势……难道短短一夜之间,便要尽数折损在这汴水之上吗!
  他怎么可能甘心退去!
  “主公!”幕僚将头再次叩下,恳求劝说道:“……须留得青山啊!”
  紧跟而至的两名负伤的武将也拄着刀齐齐跪下,面色皆惨白灰败。
  此一败,在他们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就在昨日,他们还抱着必胜之心,设想着拿下汴州后,要做些什么,要如何瓜分这座繁荣富庶的汴州城。
  但谁知短短一夜,局面竟成了眼下这般!
  “主公……”
  “一时成败,算不得什么……此次非是主公不敌,说到底,皆因中了那肖旻的诡计而已!”
  “肖旻……?”徐正业自唇角溢出一声讽刺的笑音:“不,不是他。”
  他向来秉承知己知彼之道,肖旻既身居主帅之位,他自也下了苦功夫去深挖了解了此人。
  这肖旻谨慎中庸,做事中规中矩,绝想不出此等冒险的诡计来!
  至于常阔,打仗固然是一把好手……但今次之局,却也绝非是他的作风!
  他唯一未能真正了解到的,或者说,那个在他眼中毫无战场经验可谈,如一张初现世的白纸,也“无甚值得去了解”的……
  徐正业颤然闭眼一瞬,脑海中闪过对方那看似嚣张狂妄的挑衅——
  此人作风,同她那篇檄文中所展露出的,一模一样!
  看似自大狂妄,实则其下藏着的全是狡猾奸诈的算计!
  所以,那篇檄文,并非他人出的主意,正是她自己的用意!
  “是她!”
  徐正业咬牙搓齿:“……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区区小女娘!”
  是他轻敌了!
  但此敌全然不在常人能够防备的范畴之内,由不得他不轻,他也无从去重视她!
  便是此时此刻,他仍然想不通,一个初离京师的闺阁女子,怎会有此等脱离常理的诡谲之能!
  “主公是说……那宁远将军?!”幕僚眼神翻覆,不知想到了什么,急忙往前又爬了一步,面容惊骇不定地提醒道:“此人一直在试图挑衅激怒主公,为的便是激主公杀她!”
  “主公若留下与之缠战,便是中了她的诡计!”
  徐正业咬紧了牙关。
  是了……正是如此了!
  她的一举一动,都藏着算计!
  “主公若再不走,只怕当真要功亏一篑了!”
  几人重重叩首。
  徐正业深吸了一口血腥的空气,颤颤吐出之际,定声道:“……退!”
  “属下这便去传主公之令!令各处即刻撤退!”一名武将迅速站起身,便要去传令。
  “等等!”徐正业立时阻止了他:“不必传令。”
  “只需调集心腹精锐……”徐正业道:“不可惊动敌方!令人吹号,让各处重整士气!”
  武将神情一凝,主公这是要趁乱独自离开,让余下的兵力留下继续对抗拖延?
  “现下唯有如此……方有突围的可能!”徐正业勉强做出一丝痛心之色,与三人道:“你们三人,随我一同离开,回江都!”
  江都还在,只要他能平安回去,一切便还有重来的可能。
  但无论是此刻突围,还是逃回江都,这两件事皆需要掩人耳目秘密进行,如若带上队伍跟随,反倒是催命的符咒。
  保护他这个主帅安全离开,本也是这些将士们的职责所在!
  他恢复了清醒,也展露了冷血。
  “……是!”
  那两名武将快速下去安排了此事。
  很快,船舱外忽然响起了打斗声。
  “主公,他们攻上来了!”那文士颤然道。
  “从船尾离开!”徐正业握着刀快步离去,然而刚走出船舱,便见船尾处也有两人从水中快速攀了上来。
  其中一人是金副将。
  徐正业被前后夹击,眼看处境危急,一把抓过那名文士,往后方大力一推,拿他去阻挡背后的攻势。
  文士不可置信地看着那穿过自己身体的长枪,和借着他拖延来的这些许时间,往前方突围而去的主公的背影。
  离开江都前,他曾让好友多加保重,可如今……
  徐正业头也未回,持刀疾步往船尾杀去。
  双方打斗间,金副将为避开徐正业攻势,后退了一步,然而下一瞬,他的胸口仍被长刀贯穿。
  金副将身形一僵,拼力回头看去,只见握刀之人是他带来的那名同伴。
  “快走!”那名校尉急声催促徐正业。
  徐正业意外地皱眉,他并不认识此人,却也顾不上深究,趁势跳入水中。
  “你在干什么!”
  从船头带着两名士兵攻来的阿点见状大惊:“你怎么伤自己人!”
  说话间,他已疾步奔上前去,将那伤人的校尉一拳捅在地上,旋即压跪住,气得红了眼睛:“你坏!”
  那两名士兵则急忙扶住金副将。
  “把这坏人绑起来!”阿点将那被他一拳打晕了过去的校尉丢给同伴,自己则快步去寻常岁宁。
  他要去告诉殿下,她的七十三日跑了!
  在各处有心及无心的掩护下,徐正业率两艘不起眼的轻舟,自侧面突围。
  那些徐军的战船为掩护徐正业,一时间横挡住了水面去路。
  岸边弓弩手齐齐放箭,射落了那两艘轻舟上的一半余人,但其中不包括以他人为盾的徐正业。
  常岁宁令弓弩手停下,亦率轻舟数艘,往前追去。
  临离开前,她令人向肖旻传话——尽快劝降止杀,尽快。
  ……
  常岁宁此一去,于水面之上疾行近半日后,在一处蜿蜒的河道上,失去了徐正业等人的踪迹。
  她立时令船靠岸,果然在不远处的岸边,发现了徐正业的那一艘弃船,另一艘已在中途被她用刺钩击沉。
  可徐正业为何突然在此处弃船靠岸?
  她虽带人从水路追击,但她杀徐正业之心甚诚,于是也安排了骑兵在两岸上一路跟随,徐正业不会不知道这一点,且他无马可用,怎会上岸找死?
  常岁宁存疑间,跳上河岸,却听得岸上传来的马蹄声,不止在后方,前方似乎也有。
  后方是她带来的人马,前方来者何人?
  能让徐正业上岸的……难道是徐军?
  是徐正业那迟迟未见踪迹的一万骑兵?
  常岁宁带着元祥等人,拿刀拨开面前河岸边的草丛,戒备往前方看去。
    三月,初春。
南凰洲东部,一隅。
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
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
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
,。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
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
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
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
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
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
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
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
那里,趴着一道身影。
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
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
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
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
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
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
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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