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好_263 那是殿下的枪法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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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试者所用之箭相同,但箭羽颜色不同,以作区分。一方为原本的白色箭羽,另一方则是染成的红色箭羽。
  红色是常岁宁的,她特意挑的,毕竟过年,想图个吉利。
  众人的视线也皆随清点之人一同盯着那一排五十支箭靶,试图跟着数一数,而很快,四下便有议论声与惊讶声响起。
  “好耶,小阿鲤赢了!”阿点举起双臂大声欢呼。
  他身边的一名教头皱眉道:“还未数完呢!”
  ——就在这儿瞎叫嚷!
  后半句碍于阿点的身份,他没敢说出口。
  可单是这前半句,已经暴露了他此刻的心烦意乱,若是胜负一目了然,他也不必同一个心智不全的人计较,随对方怎么瞎嚷嚷好了。
  正因那些箭靶一眼看去竟然很难分出胜负,这令他们吃惊,也叫他们不安,所以才格外听不得这话。
  五十只箭靶之上,皆分别扎着两支羽箭,这便代表着二人皆是箭无虚发,谁都没有脱靶!
  且一眼望去,任何一只箭靶之上,都不曾出现两支箭距离过大的情况,大多是紧挨着。
  而在“大多”之外的,便是分出胜负的关键所在了……
  再三确认清点后,那负责此次比试的校尉高声道:“方大教头命中靶心四十七支!”
  四十七支!
  人群议论起来。
  有没能挤在最前面的小教头们闻声都松了一口气,拿意料之中的语气道:“我就知道,方大教头出马,必不可能失手!”
  此次比试,乃是大教头考核时的标准,严苛非常。
  寻常步射,据闻方大教头可五十支全部命中靶心,而设障骑射,也从来不会低于四十七支,失误可控制在三支以内。
  更何况,今次又是晚间比试,视线必有妨碍之处,却也未有失手,可见了得!
  “好。”常阔捋了捋炸哄哄的胡须,欣赏点头:“常某观白箭,几乎箭箭刺穿靶心,可见方大教头臂力过人,非同凡响。”
  听得这声称赞,后面有士兵们低声交谈:“常大将军果然公正体面,气量过人……”
  虽说对方赢了自家闺女,却也不吝于夸赞肯定之辞。
  被夸赞的方大教头的心情却截然不同,他拱手:“常大将军过赞了。”
  此等称赞换作平日自然求之不得,但此时……
  方大教头微转头,看向那些箭靶。
  随着他的白箭被清点完毕,从靶上拔了下来之后,箭靶之上此刻便只剩下了红箭,它们因此变得更加整齐醒目。
  站在前面的那些教头们已经变了脸色。
  “常娘子此番命中靶心五十支!”校尉高声报。
  ——五十支?
  ——全部命中靶心?!
  四周顿时变得躁乱轰动!
  “当真?”
  “怎么可能!”
  后面的众将士们想挤到前面去看。
  此时此刻输赢对他们而言不重要了,他们就想看看那五十支齐刷刷全中靶心的箭长什么样子!
  祝教头面色凝滞,同样不可置信。
  方大教头并未失手,但正是因为在没有失手的情况下,却仍然输给了对方,才更加令人难以接受,纵是想找些什么说辞作为借口,都注定找不出来。
  “第一比,第一局骑射,常娘子胜!”校尉高声宣布结果。
  方大教头面色绷紧不语。
  在有障碍阻拦,且时间限制紧张的情况下,很多人脱靶都是常态,更遑论是射中靶心,且是五十支全部命中……
  至少在此之前,他从未见过有人可以五十支全中靶心。
  这当是奇才中的奇才,且是苦练之下的奇才。
  输给这五十支箭,他不丢人。
  但输给一个小女郎……
  “小阿鲤赢了,我们就是赢了赢了,略略略略……”阿点冲那个方才说话凶他的教头做起了鬼脸。
  “……”那名教头的脸色一时甚是精彩,捏紧了拳。
  因为好奇的人太多,也有人心存质疑,在常阔的示意下,那名校尉便令人将那五十只箭靶全都搬到了开阔处,由人观看。
  不少人都快步围上前去,而这边的比试则还要继续。
  有士兵合力搬来了兵器架,其上两刀两枪,刀为大盛军中最常用的横刀,枪为寻常白杆红缨长枪。
  刀枪刀枪,先比刀,再比枪。
  众教头们收拾好心情,重新注视着场中。
  骑射只是第一比中的其中一项,只要方大教头顺利赢下刀枪两项,第一比便不算输!
  这才哪儿到哪儿?
  若说骑射论的是自身本领,二人互不干涉,那么后面这些需要近身相搏之项,则会将二人之间体形力量上的悬殊拉得更大,换而言之,方大教头的优势尚且还在后面。
  场中二人俱已接过兵器,方大教头看着那神态依旧轻松的少女,拿粗哑的嗓音提醒道:“刀枪无眼,常娘子须得当心了。”
  常岁宁提刀抱拳:“会的。”
  二人注视着对方,各自退开一步。
  鼓点声再起。
  方大教头脚下一顿,气沉提刀而上,攻势霸道。
  常岁宁未动未避,抬刀格挡之下,被对方的猛力逼得连连后退五六步之远,脚下沙石飞扬。
  借此缓冲之后,她适才侧身卸开对方攻势。
  方大教头再次攻来,常岁宁依旧未避,这次她改为侧挡,二人手中横刀相撞,发出嗡鸣声响,火把与篝火闪烁跳动,火光映照在刀刃之上,似刀间也飞溅出了火星。
  那火星也倒映在少女眸中。
  众人提着一口气观战,元祥半边身子躲在阿点后头,紧张地咬着下唇。
  他自己上战场时,都不曾如此紧张过!
  那方大教头用刀极猛,如若常娘子一个挡不住,刀落在了身上,后果不堪设想,而常娘子此时看起来,显然不占上风。
  事实看起来的确如此,方大教头在攻,而常岁宁在守,前者始终占据主动。
  肖旻见势不妙,便看向常阔:“常大将军……”
  却听常阔这个当爹的反过来安抚他:“不急,很快便能结束了。”
  肖旻心情复杂,哪种结束?
  四下气氛紧绷。
  常岁宁最后一次被逼退数步时,看了眼手中刀刃上的豁口,再看眼前步步紧逼的方大教头,道:“该我了。”
  方大教头皱了下眉,还来不及反应思索,再次攻向少女。
  这次他的刀压低了许多,冲着少女身前腰腹而去。
  那少女身轻如风,旋身躲开之际,同时忽然从他身侧出刀,刀气凌冽非常,一如她的目色。
  只此一招,即让方大教头一惊,他抬刀格挡之下,那少女却不与他硬拼力气,而是很快转换手中刀向,攻向别处。
  方大教头再挡。
  如此五六招下来,他竟被逼得节节后退,且他很快惊觉,那少女好像能够预判他的动作,每一次攻势都压制住他反击的可能,根本不给他出招的机会!
  所以……她此前的只守不攻,是为了试探摸清他的刀法路数?!
  历来知己知彼之说,谁都听过,但要做到却非易事,尤其是过招之间已经惊心动魄,何谈以旁观者的角度、真正静下心来摸透对方的一切路数,除非,有且只有一个可能……
  那便是“知彼”者,心性与实力,皆远胜被试探之人!
  这个答案让方大教头心中一惊,随着那少女的攻势越来越快,他连连后退间,手中刀法已然现出了几分慌乱之感。
  四周围观者无不惊诧难当。
  同此前绕着演武场进行的骑射比试不同,此刻比试者就在眼前,然而纵然是在亲眼目睹之下,仍有人惊异非常,根本没能看懂为何局面会突然扭转。
  这种扭转,几乎就在数招之间!
  四下已有哗然声起,有一名副将忍不住叫绝:“……好俊的少年身手!”
  方大教头额角已冒出汗水。
  不能再这么被迫守下去了,他需要破开这困局!
  急乱间,再次挡下那少女的横刀时,他忽然出拳击向对方面门!
  此一招甚是猝不及防,常岁宁目色一凝,偏头躲避。
  方大教头欲趁此时机攻去,但那少女更快一步,身法如闪,一个起跃,已经来到他后侧方,手中横刀同时由后绕至他身前,划破了他的衣襟!
  方大教头身形蓦地一顿,低头看着那依旧横在他身前的刀,一时如坠冰窟。
  胜负已分。
  “方大教头,得罪了。”
  那少女又将刀收回,反握竖于身后,退开。
  四下寂静片刻后,忽然爆发出叫好声。
  肖旻已看愣了去。
  他从未质疑过常家女郎,那是因为他曾亲眼目睹对方杀了李逸……但论起真正完整的出手,他此刻也是第一次见到!
  这一刻,他突然就理解了常大将军的风轻云淡。
  他从质疑常大将军,变成了理解常大将军。
  “第一比,第二局比刀,常娘子胜!”
  第一比有三局,常岁宁已胜两局,余下一局关于长枪的比试,无论结果如何,她都已经赢下了第一比。
  “他方才犯规了!”别人都关心输赢时,阿点却指向方大教头:“明明是比兵器,他方才却出拳伤人,他不对!”
  方大教头神情变幻。
  “无妨。”常岁宁道:“虽是比兵器,但兵器为人所御,人在前,兵器在后,只要能克敌即可。”
  方大教头闻言沉默不语。
  常岁宁询问:“余下一项,方大教头可要比了?”
  “方大哥,要比!”有大教头出声道。
  “比!”
  教头间,附和声无数。
  虽说已改变不了第一比的胜负,但若不比便等同认输。
  况且相比刀法,身为大教头,枪法才最为扎实、每日必反复练习的强项,必不可能再输了!
  只当找回些颜面,杀一杀那女郎的威风也好!
  有些大教头们因面子挂不住,脸上已经现出恼色,恨不能撸起袖子亲自上阵。
  面对询问,方大教头未语,只上前拿过长枪,顿竖于身侧,定定地看向常岁宁。
  常岁宁便也将刀丢回去,换成长枪。
  这次,方大教头什么都没说,也不再提醒对面的少女刀枪无眼。
  随着鼓声,他持枪而起,如一只健硕灵敏的虎豹。
  楚行自方才的惊异中回神,紧紧盯着常岁宁应对的招数,这些他都见过,在女郎陪郎君练枪时见过,当时他还曾惊叹女郎无师自通。
  女郎此刻所用枪法,已然称得上精湛,但她力量太弱,对上那方大教头过于扎实的枪法底子,便还是逐渐显出了不足之处。
  果然,常岁宁一次闪避间,仍被方大教头手中的枪头挑破了肩头的袍子。
  “老方,好样儿的!”那名提着酒壶的大教头出声道。
  常岁宁转头垂眸看了一眼那破了个小洞的衣袍。
  方大教头未再急攻,而是握枪看着她:“常娘子还要继续吗?”
  这口吻,是来自必胜者的提醒。
  “未伤要处,不算结束。”那少女看向他:“再来。”
  方大教头握紧长枪,口中发出沙哑的喝吼:“好,来!”
  他声音刚落,便见那少女忽然掠身而来,手中长枪似风般呼啸,朝他袭来间,路数竟已倏然大改!
  若非亲眼所见,他实难相信此时和方才的枪法路数,竟是出自一人之手!
  且方才她所使枪法纵然出色,路数却与寻常路数杂同,并无特别之处,但现下……!
  方大教头急挡之下,窥见那少女眸间已然现出凛冽兵气,如深渊,如寒潭,其下敛藏无尽险峻与无声杀机。
  她动作急迅,起跃之间,马尾发丝飞扬飘荡,手中长枪挥舞出残影,烈烈火光映照下,那残影如一条金龙,枪声与风声相合,似同发出龙啸之音。
  此一瞬,四下皆静,众人感官似被放慢,唯闻此音,唯见此象。
  直到阿点发出了一道惊惑不已的声音——
  “这是……这分明是殿下的枪法!”
  他蓦地去抓住常阔手臂:“常叔你看,这是殿下的枪法吧!”
  常阔慢慢地拍了两下他的手,视线仍然定在场内。
  众人只见,那少女单手持枪,二人长枪对上,然而她未有以枪头强攻,长枪在她手中被快速旋转舞动,似一条巨龙,裹挟缠绕上对方的长枪,从枪头,再缠绕至枪身,一点点而又快速逼近!
  看着那绕着自己的长枪,朝自己逼近的冰冷枪头,方大教头面色已经因惊骇而显滞然,他忽觉手中枪杆开裂,裂痕由一条变作两条,又变更多,枪杆竟好似要生生被绞碎!
  这巨大的冲击之下,他甚至忘了反应。
  “方大教头!”有教头回过神惊呼:“当心!”
  下一刻,那少女手中枪头一转,未再前攻,而是挑开了方大教头的长枪。
  长枪离手,砸落在地。
  方大教头怔怔地看着空了的双手,他依旧在维持着握枪的姿势。
  四下鸦雀无声。
  “噔!”
  少女收枪,顿于身侧。
  真正应了那些教头们拿来嘲讽她的话,人还不及枪高。
    三月,初春。
南凰洲东部,一隅。
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
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
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
,。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
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
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
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
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
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
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
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
那里,趴着一道身影。
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
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
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
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
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
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
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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