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好_242 自己不觉得荒谬吗?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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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堂常大将军竟有如此乖顺一面,副将颇觉开眼之余,细思一瞬,却也恍然——若他也有个如此能打,如此有本领的女儿,他必然也是如此。
  他愿日日给闺女端茶倒水,闺女叫他往东,他绝不往西,一准儿比大将军还要乖顺。
  很好,已做好乖顺的准备了,就差个有本领的女儿了。
  这轻松的想法只是一瞬,听着对面频频报来的「大将军已至」的喝声,副将定定地看过去,也紧握着手中兵器。
  双方大军各自往后缓缓退开,一分为二,中间隔出了一道分明的界线。
  很快,对面军众又往左右避退,从中让开了一条道来。
  对面马蹄声渐近,有一队人马疾驰在前开道,很快,便有一道骑着黑马而来的身影,出现在了众人视线之中。
  「大将军!」
  「果真是大将军!」
  徐氏大军中有副将与校尉震声高呼:「大将军来了!」
  四下气氛骤变,原本已然溃散的军心,随着徐正业的到来,被迫重新聚拢起来。
  徐正业驱马来至大军前方。
  常岁宁看去。
  只见来人身披盔甲,盔甲之外又系着朱红披风,甚是鲜亮,正如他自封的「匡复大将军」之职一般夺目。
  他年过四十,蓄着整洁短须,脸略长而轮廓周正,一双微上扬的凤目镶在眼窝里,依稀尚存几分世家风流之姿,纵提刀纵马,却并不给人粗蛮之感。
  总而言之,他长得便好似很讲道理、很通晓大义的样子,生了张半点也不像反贼的脸。
  常岁宁便觉得,诸人愿信他的匡扶李氏江山之说,除了甘心被「蒙骗」者,余下那些实实在在被骗之人,也不能全怪他们太好骗。
  她与常阔等人在看向徐正业的同时,徐正业在看着他们。
  徐正业最先看到的,是葛宗被高高挑起的首级。
  他眼神微变。
  他此时赶来,是因听到了一个消息,担心和州之况有变,才会亲自前来坐镇……但他无论如何也不曾想到,会看到眼前之象。
  他未曾想过,这一仗,竟会打得这般狼狈难看。
  十万人打不足两万人,任谁也轻易想不到,战局会反转至此。
  他若再来得迟一些,他的兵马,怕是悉数皆要成为降兵了!
  徐正业看向常阔身后那些待他眼神仇视的兵士,冷声问身侧请罪的副将:「季晞何在?」
  副将的头更低了:「回大将军,季将军……也死了!」
  徐正业定声问:「谁杀的?」
  比之葛宗,头脑清醒的季晞更得他看重一些,此一战死一个葛宗且罢,竟连季晞也被折了进去!
  「是……」副将刚要答,便听一道少年声音自对面响起。
  「是我。」被彭参军搀扶着的云回刚从昏迷中醒来没多久,他上前,看着徐正业,苍白的嘴唇发出藏着恨意的声音:「和州刺史之子云回。」
  和州无妄之难,他父兄之死,皆拜此人所赐,皆源于此人不可告人的野心。
  徐正业看了他片刻,似将他记下了,又问:「葛宗是何人所杀?」
  他至少要知道,他这两名大将,是死于何人刀下。
  「这个啊。」常岁宁转头看了眼葛宗的头颅,语气随意:「是我杀的。」
  徐正业视线轻移,竟又是个少年人吗?
  他看着常岁宁,眼底含着审视:「你又是何人?」
  常岁宁握着缰绳,微微含笑:「骠骑大将军府,常岁宁。」
  「常岁宁……」徐正业看着她,旋即又探究地看向常
  阔。
  常阔心情七上八下,手心有些发汗。
  他身侧的金副将看得着急,这么厉害的女儿大将军怎么还不认领呢,于是干脆替大将军高声道:「这是我们常大将军之女!常家女郎!」
  常阔一动也不敢动。
  直到常岁宁转头看向他:「阿爹?」
  常阔一个激灵:「……没错,我闺女杀的!」
  金副将这才满意——瞧把将军骄傲激动的,声音都发颤了!
  「原是个女郎……果然,虎父无犬女。」徐正业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但仍对这个少女杀了葛宗之说半信半疑。
  毕竟,这实在很不可思议。
  但此刻不是深究一个小小女郎是如何杀了葛宗的时候。
  他看向常阔:「今日一战,我军中折损两员大将……常大将军果然用兵如神,实令徐某意外,钦佩。」
  「战至此时,两军皆疲,但此战胜负未定,尚未结束。」他微抬手,与常阔道:「为两军将士而虑,不知常大将军可愿与徐某一赌?」
  常阔不置可否:「先说来听听此赌是人话否。」
  欲成大业者,脸皮不能太薄,徐正业并不介意他话中骂音,往下说道:「犹记得当年常大将军跟随先太子殿下征战立功时,徐某尚在京中行纨绔之事,终日不识愁苦……实在惭愧。」
  「故而论起领兵打仗,在常大将军面前,徐某只是小小后辈而已。今日我这小小后辈,想斗胆与常大将军单独一战——」
  「若常大将军胜,我自退兵撤离。若徐某侥幸赢得此局,便请诸位让道,容徐某入和州。」
  常阔看着他:「我军已有大胜在先,我为何要答应此赌?」
  「徐某方才说过了,此战胜负未定。」徐正业微回首,看向身后:「徐某不才,另携五万大军前来。」
  金副将面色一变,被彭参军扶着的云回也抿直了苍白的嘴角。
  「徐某若是强取和州,料想也不是不能。」徐正业道:「只是今日伤亡太甚,徐某已不愿再起血光,故才有此提议——」
  端得是一副大义仁德之态。
  并道:「想来常大将军也与徐某之心相同……徐某虽自认不比常大将军,此提议或有自大之嫌,但徐某身为后辈,愿以此赌,聊表敬意。」
  「不知常大将军意下如何?」
  换而言之,如若不答应,便只能下令强攻了。
  「常大将军……不能答应他!」云回仰首,与常阔道:「此人字字句句听来仁厚,实则不过真小子假君子也,大将军决不可中计!」
  对方句句以后辈谦称,刻意示弱,自称「不比常大将军」,可若无十足把握,为何要放弃攻城这条必胜之路,来冒险做赌?
  什么「聊表敬意」,分明是想用最小的代价夺下和州城罢了!
  常大将军先前虽未参战,但也在城楼之上指挥大局半刻未离,一整日怕是连口水都顾不得喝,且身有伤疾……而这徐正业正值壮年,又蓄力而来,分明是有必赢把握。
  退一万步说,对方此时身后兵力强盛,纵然当真输给常大将军,难保不会另寻说辞,出尔反尔……
  这些且是客观而言,而出于私心,云回也实不愿常阔再为和州城如此犯险,甚至要压上自身性命做赌。
  常大将军不欠和州城任何,反倒是他们和州,已经承了常大将军和常家女郎太多恩情!
  云回还要再劝,却见常阔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就在云回认定常大将军要为和州将士而应下这个赌约时——
  「宁……宁宁,你觉得如何?」常阔转头,小声询问,与其说是询
  问,神态更像请示。
  云回:「?」
  「我觉得这个提议不错。」常岁宁看向徐正业:「但尚有一点需要补充之处。」
  徐正业看着她:「如何补充?常家女郎不妨说来听听。」
  「单挑可以。」常岁宁抬手指向金副将,再是自己,然后才是常阔,又回头点向常阔身后,足足点了十多人,才停下:「你一人,单挑我们十三个人。」
  徐正业:「……」
  被点到的金副将等人也奇异地沉默了。
  这种「单挑」方式所传达的理念,似乎太过超前,不太容易被人们接受,主要是……不太容易被对手接受。
  徐正业实不愿同这满口胡言的少女多说,但偏偏那常阔就这么由着她胡说,竟半点未曾阻止,反而一副言听计从之态,活似一只摇着尾巴附和的老狼犬,半点没有自己的主张。
  徐正业唯有冷笑一声:「女郎此言,自己不觉得荒谬吗?」
  「荒谬吗?」常岁宁似反省了一下,道:「比起正值壮年的徐大将军吃饱喝足之后,来找我领战整日滴水未进已近力竭的阿爹单挑,似乎也还好。」
  「如此之下,我提议由徐大将军一人,单挑我们皆为力竭者的十三人,也很合理吧?」
  徐正业的面色开始有了起伏,眼底现出讽刺冷笑。
  有些话事实如何是一方面,但若揭开来说,那便太不知深浅了。
  毕竟眼下谁才是掌握主动权的一方,是清清楚楚摆在眼前的。
  他眼睛微眯起:「看来常家女郎,是打定了主意要以身后将士性命来逞口舌之利,执意要意气用事了。」
  「不见得吧。」常岁宁微微含笑看着他:「徐大将军有此厚颜提议,想与我阿爹速战速决,除了不想再消耗兵力之外,恐怕对继续强攻和州之策,也并非就如表面看起来这般运筹帷幄吧?」
  云回与金副将等人俱未听懂。
  徐正业的眼神却无声涌变。
  她是刻意说大话,还是……知道些什么?提早准备了什么?
  见他隐有迟疑之色,常岁宁便知自己猜对了,因此心下大定。
  战时封闭城门,和州处境艰难,各处无法及时传递消息……但徐正业不同,他把持周围城池要道,消息定然灵通。
  常岁宁与常阔交换了一记眼神。
  徐正业权衡片刻,看向近在迟尺的和州城门,心绪涌动着。
  他为和州已耗费了太多时间,折损了太多兵力……而今此城已是他掌中之物,他今日若就此撤离,放虎归山,任由他们休养生息重整防御,来日再想强攻,便只会更难。
  和州,他非取不可!
  至于那个异动,未必就是为和州而来……
  一旁的副将已经按捺不住想报仇雪耻之心,眼神恶狠地看了一眼和州大军方向,而后抱拳请示:「请大将军示下!」
  金副将等人如紧绷的弓弦,紧紧盯着徐正业。
  火把被雪花扑得忽闪着,徐正业凝神一刻,定声道:「众将士随我攻城,今日尔等下榻之处,唯和州城!」
  他不能因些许风吹草动,便固步不前,白白错失良机!
  随着徐正业的将旗被挥动,大军开始整队,就要奔涌上前。
  徐正业的名字便代表着威望与士气,他携五万军士而来,亲自领兵,此时已将和州城视作囊中之物。
  而常阔身后的和州士兵多已疲惫不堪或负伤在身,再昂扬的斗志,也支撑不住虚败的身躯。
  「慢着!」千钧一发之际,常阔突然抬手。
  徐正业看向他。
  常阔挥
  出斩岫:「来,我先跟你单挑!」
  徐正业冷笑道:「迟了!」
  说着,再次抬手,大军开始涌动。
  「谁说迟了?」常岁宁说话间,取出一物,顺手在身侧士兵举着的火把上将引线点燃,而后往上空抛去。
  那一物升腾至夜空之上,发出响亮之音,绽开一朵金色烟火。
  众人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
  那烟火稍纵即逝,只有澹澹火药气息与残渣,随雪花自上空一同沉落。biqubao.com
  但很快,又有相同的动静响起。
  一声,两声,三声……
  却不再是出自那少女之手。
  众人举目看,只见西南方的夜幕之上,有相同的金色烟火在相继绽放。
  一朵,两朵,三朵……
  ——那是?
  ——何人在回应?!
  众人惊异色变。
  那个方向……
  徐正业亦神色一紧,他立时抬手示意大军停下,再次看向那少女。
  常岁宁也看着他:「看来并不迟,刚刚好。」
  徐正业既是闻讯而动,那便决定了那个动静已经不远,所以注定不迟。
  云回有些费力地抬手去扯她的盔甲,正色低声问:「常娘子,那是……」
  常岁宁垂眸看他:「援军。」
  援军?!
  云回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哪里来的援军,朝廷的兵马如今被李逸掌控,怎么可能支援和州?
  当然不会是朝廷的援军。
  这一切,要从常岁宁来和州之前,让人送出去的那封信说起。
  「有援军!」
  「咱们的援军到了!」
  和州大军中开始高声传递这个消息,士兵们振臂欢呼起来。
  云回心中却十分没底。
  按照这段时日他对常岁宁的了解……对方的援兵之说,很有可能是编来唬人的!
  至于那回应她的烟火,未必不是她提早安排好了人手躲在某处,故意做戏给徐氏大军看……
  若是之前,趁着对面军心不稳之时,或当真能够吓退,但此刻有徐正业在此坐镇,他们怎么可能轻易退去?
  云回一颗心高高悬起,试图从常岁宁脸上看出些端倪来,但她面不改色,从容又平静。
  他旋即想到,那日初见,她羊称有十万援军时,也是嚣张的不可一世……连他都被骗了。
  云回因此而提心吊胆,相比寻常意义上的援兵,他甚至觉得求神仙降下天兵天将相助更实际一些……就是不知道,此时才开始在心里敲木鱼,求佛祖显灵还来得及吗?
  直到,他当真听到有马蹄声奔腾而来。
    三月,初春。
南凰洲东部,一隅。
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
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
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
,。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
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
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
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
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
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
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
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
那里,趴着一道身影。
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
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
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
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
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
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
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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