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说吧,事已至此,尔等可有谋略?" 少许,及至帐中渐渐恢复平静的时候,安邦彦清冷的声音又是悠悠响起,其满是褶皱的脸上瞧不出丝毫喜怒,只是微微眯着眼睛,在帐中每一名将校的身上掠过。 "阿爸!" 也许是自觉猜透了自己父亲的真实意图,安武功明显来了精神,颇为兴奋的拱手说道:"我大军可屯兵永宁城外,若有官兵来救,便可借此围点打援。" "同时继续派人游说川贵的其余土司们一同起兵。" 他实在是受够了"势单力薄"的感觉,也真切体会到了"兵强马壮"的滋味,故而脑海中不由得浮现了川贵土司一同起兵反应的壮观景象。 "糊涂!" 听得此话,安邦彦便像是被激怒了的老虎,面色狰狞的咆哮道:"我水西狼兵已是元气大伤,你还想引狼入室不成?" 兴许是情绪过于激动,安邦彦在这些时日瘦弱了不少的身躯剧烈颤抖着,声音中满是恼怒和恨铁不成钢。 时至今日,他已是接受了现实,自己的这个长子,着实有些不堪重任。 那永宁城可是三面环山,自己固然能够凭此"围点打援",但随时有可能赶到的官兵也有可能将他们给包了饺子。 而且距离自己领兵从织金关而出已然过去了一个多月,这些土司们若是想要从中分上一杯羹早就起兵了,何至于等到现在? "阿爸息怒.." "是儿子大意了.." 几个呼吸过后,颇为兴奋的安武功方才隐去了嘴角的狞笑,在营中几名将校的嗤笑声中,一脸悻悻的朝着上首的安邦彦躬身认错。 他光想着重兵围困永宁的事情,却是将他们水西狼兵尴尬的处境给忘在脑后。 且先不论此地并非他们水西安氏经营了千余年之久的贵州,这些分布在川贵各地的土司们也并非与他们一条心。 倘若真的如自己所说,川贵各地的土司皆是起兵响应,恐怕真的是"引狼入室",是祸非福。 更别提他们水西大军前不久才刚刚经历了一场挫败,谁也不敢保证之前还作壁上观的土司们是否变了主意... "大长老.."沉默少许,脸色已然恢复平静的安宣突然开口,迎着安邦彦略带期待的眼神缓缓说道:"兵贵神速。" "明廷终究势大,时间拖得越久,局势对我水西安氏愈发不利。" "为今之计,便是点齐兵马,重新杀回永宁,踏平泸州,直扑成都。" 天启元年,永宁宣抚使奢崇明麾下的夷兵无论是数量亦或者战斗力都远远无法与他们水西狼兵相提并论,但依然摧枯拉朽的拿下了泸州城及沿途府县。 只要他们大军能够攻破永宁,摆在他们面前的便是一座座毫不设防的城池,其中的钱粮会化作最好的"动力",驱使着他们麾下的士卒,悍不畏死的朝着下一座城池发起功伐。 "不错。" 听得此话,安邦彦阴沉的脸色终是缓和了几分,略带赞赏的朝着神色平静的安宣点了点头。 他之所以有"底气",舍近求远的功伐四川,而不是围攻近在咫尺的贵阳府城,不就是笃定四川兵力空虚,四川巡抚朱燮元虽然尽力整饬兵备,但短时间内也难以奏效。 唯一有战斗力的"白杆军"又被京师的小皇帝打散,分别驻守贵州和云南。 放眼瞧去,偌大的四川,根本没有人能够挡住他们水西狼兵悍不畏死的攻势。 "大长老且慢!" 赶在安邦彦即将朗声下令的时候,安宣又是抢先一步说道,眼眸中光彩涌现:"这两日我大军于毕节休整,对于永宁的具体情况也不甚了解。" "万一明廷援军赶到,我大军需要缓而图之,亦或者从提防其余方向来援官兵的角度考虑。" "这毕节城便显得尤为重要,当分出部分兵力,坐镇此地。" 一语作罢,本是有些嘈杂的营帐瞬间安静了下来,几乎帐中的所有人都是惊疑不定的盯着神色自若的安宣。 若是寻常时候,安宣的这番言论自是毫无问题,但大长老刚刚才流露出准备强攻永宁的态度,你后脚便建议分出部分兵力,镇守毕节,以谋后路? 这究竟是安的什么心? 对于耳畔旁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安宣毫不理会,只是抬起头,默默的注视着上首的安邦彦,等候着最后的决断。 "准了。"面色变换半晌,上首的安邦彦轻轻颔首,直视着神色平淡的安宣吩咐道:"那便分出两千兵力,坐镇毕节,交由你统率吧。" "遵令。" 轻轻点头,安宣便是在周遭将校异样的眼神中不急不缓的朝着帐外走去,胶面色很是平淡,丝毫没有刚刚与安武功剑拔弩张时候的狰狞。 "大长老?!" 及至安宣的背影消失不见,营帐中终是有将校反应了过来,有些诧异的开口。 这安宣从始至终便是坚持"打道回府",眼下又是建议分兵驻守毕节,其心中究竟打的什么主意,几乎不言而喻呐! 虽然那安宣在军中的号召力远不如面前的大长老,但也不是寻常将校可比,若是他真的登高一呼,领着毕节城的两千狼兵临阵倒戈,那后果可是不堪设想呐。 "放心,他反不了。" "让军中的伤兵们在毕节好生休养..." 像是猜到了眼前将校心中所想一般,安邦彦只是微微一笑,声音中满是自信和从容。 他执掌水西大权三十余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历过?如此拙劣的手段,如何能够瞒过他的眼睛。 强扭的瓜不甜,既然人心已是乱了,还将其继续带在身边,也没有多大的意义了。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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