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明_第1484章 永宁(上)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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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督抚大人,城中起烟了!"
  城中骤然升起的滚滚黑烟自是没有逃过永宁城头众文武官员的眼睛,脸上已然满是血污的总兵林兆鼎浑身颤抖,咬牙切齿的说道:"是汉奸!"
  虽说永宁城自古以来便是由当地夷人实际控制的领地,境内百姓也多以夷人为主,但仍有不少汉人混居于此,其中多以"商贩"为主。
  自水西大长老安邦彦领兵渡过织金关的消息传回川中之后,四川巡抚朱燮元便是下令对永宁城中的夷人严加看管,怕的就是有人从中通风报信,为水西狼兵充当内应。
  但朱燮元怎么也没有料到,在战事最为紧张的时候,给予他重创的并非被他百般忌惮的"夷人",而是那些理应同仇敌忾的"同袍"。
  "乱臣贼子!"
  闻声,一袭红袍的朱燮元也是愤恨转身,盯着城中冒起的滚滚黑烟,心中一阵翻腾。
  "林总兵,即刻领一队人马,维持城中秩序。"
  "犯上作乱者,格杀勿论。"
  听得此话,一脸杀气的四川总兵林兆鼎没有丝毫犹豫,随便招呼了几名亲兵,便是步履匆匆的朝着不远处的阶梯而去。
  ...
  这永宁城本就人心惶惶,城中还有不少心怀不轨的"夷人"在虎视眈眈,经由这么一闹,更是"如鱼得水",引得街道上一片混乱。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便是于城中街道上响起,也让四川巡抚朱燮元的心情愈发沉重。
  城外水西狼兵已然倾巢而出,将其军中精锐尽皆派遣上阵,反观永宁城中的兵力本就严重不足,此时还有分出部分兵力用以维持城中秩序...
  一念至此,纵然朱燮元心性如铁,此时也不免有些绝望,原本笔挺的腰脊也是瞬间松垮下来,全靠着手中的兵刃支撑,方才没有跌倒。
  "秦拱明!"
  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平复了一下翻腾不已的内心,朱燮元便是操着早已沙哑的喉咙,朝着正在永宁城头浴血奋战的将士们吼道。
  "杀!"
  "后退者死!"
  几个呼吸过去,一片混乱的永宁城头仍是没有人回应朱燮元的呼喊,反倒是震耳欲聋的嘶吼声次第响起。
  在安邦彦的指挥下,身材矮小的水西狼兵们宛如黑色蚁群一般,悍不畏死的向着血流成河的永宁城头发起冲锋。
  一架云梯被推到,但很快便有第二架重新驾到城头,城外堆积的夯土已是有一人多高,些许悍勇的狼兵甚至可以踩在这些由夯土和"同伴"尸首铸造的阶梯,手脚并用的爬上城头。
  见到自己的呼喊迟迟没有回应,四川巡抚朱燮元脸上的绝望之色更甚,就连秦拱明也死于乱军之中了吗?
  恍惚之间,朱燮元第一次怀疑起自己屯兵于永宁,试图于此地阻挡水西狼兵的决策是否正确。
  不同于七年前的"意气风发",此时的四川巡抚眼神空洞,一脸茫然,他知晓城头的官兵们早已用尽用力,但实在是敌众我寡...
  想到这里,朱燮元便是默默的拿起了手中紧握的长剑,迷茫的目光也是不由自主的投向京师所在的方向。
  皇恩浩荡,自己于危难之际被天子擢升为四川巡抚,一度统率云贵川湖四省军务。
  守土有责,自己作为代天巡狩的封疆大吏,自是要与城同休,只是可惜天子的洪恩,只能下辈子再报了...
  "儿郎们,死战不退!"
  正当四川巡抚朱燮元面如死灰,准备挥舞手中的长剑"自刎"的时候,便听得一道铿锵有力的声音从其耳畔旁炸响,也让其黯淡的眸子重现泛起了一抹精光。
  抬眼瞧去,只见得一名浑身上下被鲜血浸透的武将正迈着有些踉跄的步子,朝着自己所在的方向而来。
  "卑职秦拱明听命!"
  胡乱擦拭了一把脸上的血污,身材魁梧的秦功明便是立于文官身前,但其眸子仍是紧张的盯着混乱不堪的城头。
  "狼兵势大,倘若事不可为,便由你统率城中的骑兵突围而去,令泸州及成都府做好准备!"
  迎着秦拱明不可思议的眼神,四川巡抚朱燮元一字一句的说道,声音中全然没有对于生死的畏惧。
  城头的官兵们已是到了强弩之末,用血肉之躯铸就的防线随时有可能崩溃,而如此惨厉的搏杀之下,料想城外狼兵的境况也算不上好,且多以步卒为主。
  此时若有数十精骑突然杀出,当有极大的概率突围成功。
  "请督抚大人改派他人,我秦家没有贪生怕死之人,卑职定要与永宁共存亡!"
  不同于往日的"唯命是从",一脸狞色的武将第一次"顶撞"了自己敬畏有加的上司,态度极为坚决。
  "糊涂!"
  "城中那几十精骑皆是你麾下的亲兵,难道你想推诿不成?"
  闻言,四川巡抚朱燮元便是怒目而视,一脸恨铁不成钢的嚷嚷道,水西狼兵一旦越过永宁,便能与川南土司遥相呼应,皆是声势会愈发浩荡,必然要提前报予朝廷知晓,早做准备。
  "卑职不敢!"
  见朱燮元这般言说,本是态度坚决的秦拱明也不由得气势一滞,不情不愿的拱了拱手。
  "狼兵上来了!"
  又是一阵喊杀声响起,浑身血污的秦拱明不待身前的文官有所反应,便是握紧了手中的兵刃,步履匆匆的朝着城头而去,同时不忘高声招呼着周遭的士卒:"放箭,快放箭!"
  只要永宁城还保留有一丝希望,他便不会弃城而去,他们秦家世代忠良,深受皇恩,还从未有过"临阵脱逃"之人。
  他已是打定主意,就算真的事不可违,他也会将突围的机会让给四川巡抚,自己留守永宁,与城同在。
  不然即便日后朝廷援军赶到,全歼了水西狼兵,他也没有脸面去见自己的父兄...
  身为武将,马革裹尸便是他的宿命;马上觅封侯,则是他的追求。
  城在则人在,城破则人亡。
    三月,初春。
南凰洲东部,一隅。
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
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
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
,。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
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
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
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
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
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
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
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
那里,趴着一道身影。
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
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
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
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
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
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
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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