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铜仁府。 已是深夜,往常这个时候,除了山林间会不时响起三两声野兽的鸣叫之外,整个天地都是鸦雀无声。 但此时,蜿蜒崎岖的山路上仍是传来一阵整齐而又沉闷的脚步声并且伴随偶尔响起的惊呼声。 倘若有人近前观瞧,便会发现这羊肠小道上竟然满是黑压压的身影,虽是一言不发,但却拥有一股骇人的气势。 当当当!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有些刺耳的鸣金声终是在山路上响起,打破了沉寂多时的夜色。 "原地休整!" 一声令下,密密麻麻的黑影瞬间便是止住了早已有些麻木的双腿,互相搀扶落座,脸上的表情虽是有些疲惫,但也掺杂着一抹如释重负。 自从接到了水西大长老安邦彦起兵叛乱的消息,他们这些人便跟随巡抚大人紧急从广西桂林府启程动身,准备前往四川平乱,却又在半路上接到了由紫禁城传来的圣旨,从而调转方向,回返贵州。 星夜兼程半月有余,他们终是踏上了贵州的土地,如若后续的路途不出岔子,再有个几天的功夫,便能回到贵阳。 舟车劳顿多日,兼之赶了整整一日的路,纵然是铁打的汉子也有些吃不消,这些满脸疲惫之色的白杆军将士在草草的吃了些干粮之后,便是就近寻了个干净点的地方,迅速进入了梦乡。 但贵州巡抚王三善却是迟迟没有入睡。 ... ... "跟贵阳取得联系了吗?" 一座仅能容纳七八人存身的营帐内,贵州巡抚王三善努力将背挺直,面色虽然憔悴,但声音依旧中气十足,唯有发髻却是相比较一个月前,肉眼可见的斑白了不少。 "回督抚大人,"闻言,白杆军主帅秦邦屏便是上前一步,声音有些沙哑的拱手说道:"卑职已是派遣军中岗哨先行一步,至多明日晌午便能有消息传来。" 放眼大明两京十三省,贵州是唯一没有平原的省份,地势比之毗邻的云南及四川还要复杂,行军速度实在有限。 而这,还要多亏了随同王三善出征的将士皆是些擅长山地作战的白杆军士卒,否则到达贵州的日子还要再慢上两三天不止。 "辛苦了.."闻言,坐在营帐深处的贵州巡抚王三善便是轻轻颔首,随后便将目光投向了身前摆放着的一张舆图面前。 许是使用频率过高的缘故,舆图已是显得有些破旧,上面还有红笔标注的多个红点。 "安邦彦倾巢而出,其老寨定然防守空虚。" "我欲一战将其平定,却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沉默少许,贵州巡抚略显沙哑的声音于营帐中悠悠响起,令得帐中其余几名武将心中不由得一震,面露不可思议之色。 那水西土司在历史上也曾发生过"叛乱",但中原王朝始终不能将其"斩草除根",至多也就是将贼首绳之以法,但对于这个实力深厚的土司家族依旧没有太好的办法。 千余年的时间过去了,中原王朝更迭不止,但水西土司却是安然无恙的传承至今,足以窥视他们的实力。 虽说安邦彦倾巢而出,留守老寨的兵力定然空虚,但仅凭贵阳城现有之兵力,真的能够将这个传承千年不止的土司家族彻底荡平吗? 毕竟,放眼整个贵州,战斗力最强的官兵莫过于帐外的这数千名白杆军士卒,而这些儿郎们又因为长途跋涉,状态不值巅峰,战斗力极位有限。 倘若巡抚大人强行"发难",只怕会弄巧成拙,非但无法攻克水西老寨,还会将朝廷在西南的一支强军白白葬送。 到了那时,就算四川巡抚朱燮元会同朝廷的援军,全歼了水西大长老安邦彦的主力,水西土司依旧保留有最后的"元气"。 "督抚大人,"犹豫再三,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过后,还是由在场经验最为丰富的秦邦屏缓缓出声:"儿郎们星夜兼程,体力消耗巨大,还是不宜即刻开战。" 也许是瞧见了贵州巡抚王三善眼眸深处那一闪而过的不满,一身戎甲的秦邦屏又紧接着说道:"不若先行传令贵阳官兵,令他们即刻封锁鸭池河畔。" "待我等回返贵阳之后,稍作休整,再行渡河。" 此话一出,帐中的几名武将皆是轻轻颔首,脸上的抗拒之色也没有刚刚那般浓郁,毕竟作为"马上觅封侯"的武将,他们心中关于"开疆扩土"的野望丝毫不比眼前的文官弱。 昔日的一个建州女真,便是令大明时隔百年,多出了多位武勋,而眼下的这个水西土司,虽然声势远没有建州女真那般煊赫,但终究传承千年不止,对于朝廷的意义十分重大。 若是能够将其平定,以当今天子对于他们武将的看重,只怕再册立几名武勋,也不算什么意外的事情。 一念至此,在场的几名武将便是呼吸急促,脸上的疲惫之色也是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则是浓浓的殷切,一双眸子更是死死的盯着东边,仿佛能够透过营帐,直抵贵阳。 "秦大人所言正是.." "那便先传令贵阳,即刻封锁鸭池河畔,防止水西夷人出逃。" 很快,贵州巡抚王三善也是做出了决断,不容置疑的声音也是随之在营帐中响起。 只要能够一战平定水西土司,纵然多等上几日也没什么打紧的。 他作为贵州的最高行政长官,治下的土司竟敢起兵叛乱,他理应负有不可推卸的直接责任,但紫禁城中的天子非但没有将其撤职查办,反而是让其依旧担任贵州巡抚一职,这是何等的信任。 "遵令!" 话音刚落,几名武将的应和声便是在帐中先后响起,前后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却是辗转了上千里路程,饶是他们出身行伍也有些扛不住,在广西桂林养出来的些许富态早已荡然无存,心中满是怨气和怒火。 如今,终于快要到了能够释放的时候。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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