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七。 远在京师西南,近四千里外的乌蒙山脚下,一座不算宏伟,但瞧上去却是颇为沧桑的小城拔地而起。 前些时日,水西大长老安邦彦趁着夜色,领着麾下精锐自织金关而出,一路上攻城掠地,势如破竹,接连攻破遵义府和平越府之后,终是按照约定,与自己的长子于此汇合。 此地便是便是长江屏障,控巴蜀门户的毕节卫,曾隶属于乌撒府,后归于四川布政司管辖,由贵州兵备副使坐镇,节制乌蒙府,乌撒府,东川府,镇雄府及永宁宣抚司。 毕节城外,各式各样的营帐琳琅满目,空地中还插着不少刺着"猛虎","豺狼"等图案的旗帜,声势倒是颇为浩荡。 此时天色刚刚大亮,低垂的穹顶尚且被稀薄的晨雾笼罩着,但一队队身着皮甲的水西狼兵已是神色轻松的自营地而出,负责前往周边的四府"联络"援军,还有不少狼兵往返于不远处的乌江和大营之间,准备生火做饭。biqubao.com 此时的水西大长老安邦彦正立于毕节城头,将城外的情况尽收眼底,嘴角不自觉的便是露出了一抹狞笑。 瞧得出来,这位在整个西南大地都拥有赫赫威名的夷人对于眼下的情况,颇为满意。 因为有了天启元年,"梁王"奢崇明败亡的前车之鉴,水西大长老安邦彦在起兵之前,可谓是做足了完全的准备。 首先,安邦彦并没有理会自己长子及一众心腹的"劝进",忍住了称王的诱惑,仅仅是自称"四裔大长老"。 与汉人打过无数交道的安邦彦知晓,自己"称王"与否,对于明廷来说,完全是两种态度。 除此之外,自己在接连攻破平越府和遵义府之后,也没有纵容麾下狼兵"劫掠",反倒是强行约束了众多狼兵的"兴致",一路上马不停蹄的赶到了毕节。 想到这里,安邦彦原本炽热的眼神便是稍稍黯淡,嘴角的狞笑也是收敛了些许,心中涌现些许愠怒。 昨日他领兵行至毕节城外,本想着凭借麾下战意高昂的数万狼兵应当能够顺理成章的拿下眼前这座毫不起眼的小城,但却不曾想遭到了城中那兵备副使的全力阻击。 毕节不过弹丸之地,城中官兵满打满算也不过数百人,却在那名兵备副使的带领下硬生生的坚持了整整一日。 直至太阳落山之后,他们水西狼兵方才凭借着绝对兵力的优势,拿下了这座满目疮痍的小城。 "不知好歹.." 微微摇头,安邦彦将那名宁死不降的武将面容自心中抹去,呼吸也是逐渐恢复平稳。 识时务者,当为俊杰。 如今的他已是拿下了毕节卫,已然能够与乌蒙、乌撒、东川、镇雄四地遥相呼应。 其中,乌撒府土官安效良本就是他水西支脉,自是不用多说,遑论自己眼下已是攻破了毕节城,随时能够顺着长江逆流而上,抵达永宁宣抚司。 而镇雄府自嘉靖年间被改土归流之后,便是与朝廷派来的"流官"争执不断,数十年间不知有多少位"知府"无故失踪或者暴毙,罕有全身而退者。 如今自己兵峰正旺,声势浩荡,一向不甘寂寞的镇雄府芒部土司应当也有极大的可能出兵相助。 倒是与云南沾益州毗邻的东川府及乌蒙府,颇有些棘手,毕竟黔国公府声势虽然不比往昔,但两百余年的"积威"摆在那里,谁也不敢轻易放肆,更别提昆明府尚有"镇南将军"鲁钦亲自坐镇。 那位,可是间接导致"梁王"奢崇明不足数月,便是兵败身亡的狠人呐。 如此种种之下,乌蒙府和东川府起兵相助的可能性便是大大减小了。 "阿爸.." 正当安邦彦想入非非的时候,其长子安武功有些沙哑的声音便是在其耳畔旁响起。 "唔,回来了?" 闻声,安邦彦便是深吸了一口气,将脑海中的万千思绪隐去,转而将注意力放在自己的长子身上。 因为兵贵神速的缘故,昨日傍晚拿下脚下的毕节城之后,他便是当机立断的将自己长子派出,令其前往永宁宣抚司的方向打探消息。 自奢崇明败亡之后,这偌大的永宁宣抚司便被朝廷改土归流,设为永宁州,但境内仍以夷人为主,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们夷人。 "回来了阿爸。"迎着安邦彦颇为关切的眼神,一夜未睡的安武功重重点了点头,眉眼间虽无倦色,但声音中却满是凝重。 "什么情况?" 俗话说,知子莫若父。 只是一眼,安邦彦便知晓自己这永宁州的情况怕是不如自己想象中乐观,否则自己的长子却不会这般凝重。 果不其然,安武功接下来的话语,瞬间便让安邦彦嘴角的狞笑消失的无影无踪,眉头也是皱到了一起。 "阿爸,几日之前,四川巡抚朱燮元派遣及麾下大将,四川总兵林兆鼎领兵驰援永宁州,并于各府县征调军民。" "瞧这架势,怕是要在永宁州,与我大军决一死战了。" 咯噔! 待到安武功将话说完,安邦彦心中便是一沉,一双惊疑不定的眸子也是不由自主的望向成都所在的方向。 在他的设想当中,决战的地点当在成都府外,最次也是在长江重镇,泸州城外。 毕竟明眼人都能够瞧得出来,仅凭一座三面环山的永宁城,根本挡不住来势汹汹的水西狼兵,更别提其背后还有蠢蠢欲动的乌撒府,镇雄府等土司为后援。 但四川巡抚朱燮元却派遣重兵驰援永宁州,其背后隐藏的深意,不由得令安邦彦产生了些许迟疑。 彼此"明争暗斗"十数年,安邦彦深知这位四川巡抚的本事,绝非昔日那些酒囊饭袋可比。 其看似荒诞的行为,定然藏有某种不为人知的隐情或深意。 "我知晓了,你且下去歇着吧。" 不知过了多久,安邦彦方才有些沉重的点了点头,示意自己一夜未睡的长子先行下去休息,他要好好谋划一番。 那朱燮元究竟是出于何故,竟然认为凭借一座三面环山的永宁城,便能够挡住自己麾下的数万狼兵?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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