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墨弯弯画(全)_分节阅读55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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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甲,触手绝薄,几乎察觉不到。封旭识得,在沙漠里本是穆燕女子常缝给心上之人。輭甲表里用素色锦绮,内衬油透纱帛,中续油透丝绵,还恐难遮枪箭,将自己的发一缕一缕横三竖四铺在油透丝绵之上,然后好好密缝。传说穆燕的弩箭,用岩桑树制成,射出时带着尖啸,百发百中。而穆燕女子恐防自己的情郎被射中,便想出这样一个破解咒语的法子。

    不过,终究是可惜了。

    赞叹间,封旭这样想着。

    凡是安氏的东西,陈瑞从来不用。

    封旭心如轮转,一刹那便想好了对策。但面上含笑,后退一步,看着安氏秀丽凤眼。

    安氏并不闪避,微扬下颚含笑的模样,直看得封旭雪白的脸忍不住潮红起来。

    手中攥着如柳絮一般的輭甲,甲上有着微淡的香气,依稀是安氏惯常的熏香。封旭将头垂的更低,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松懈下来,缓缓退步,转身而去。

    正月十五日元宵,东都游人已集御街两廊下。歌舞百戏,无数彩灯好似天上落下的火,金碧蜿蜒成一条人间星河,沾染了人间的烟火,烁烁朦胧。

    同时放起的烟花,佛手、蟠桃和石榴如满天锦鲤的鳞,嶙峋闪亮,依稀是“华封三祝”的花样。

    然而,太过灿烂,又太多太亮,隔着窗帘,还是让杜江几乎睁不开眼。

    此时的杜江坐在马车上。

    暗纹青花呢包裹,马车的前后也只是十余名侍卫而已,因十五佳节,进宫的官道亦开放,所以这样的车马,熙攘的人们也不惊奇。

    杜江掀开了车帘,窗外,夜空漆黑下,灯火如昼,乐声人声歌声嘈杂十馀里,绵沃开来。

    这般地静静地看着,就觉得太过于热闹,人便免不了寂寞。

    他三儿三女,本应该算得上子孙满堂。可在当年英帝在世时,陈王、郑王和肖王三王争位,长子和次子卷了进去,是他亲自把他们压倒午门,腰斩于市。

    他的长女本嫁给了肖王,肖王流徙死后,落发出家……青梅竹马的妻,为此郁郁而终。

    后来,最小的两个女儿,先后嫁给了皇家,如今见上一面都是极难。

    现在他,当朝一品的杜江,只不过是一个一无所有的老人,所拥有的,就是放眼看出去的景致。

    而即便这样,李原雍仍是牟足了劲儿,想要他的位置。

    细细想来,又是怎样一番荒唐可笑。

    突地,马车缓缓停驻不前,杜江愣了一下,问:“怎么了?”

    随侍家丁忙上前道:“回禀阁老,前面的马车坏了,挡了路。”

    杜江并未多想,只道:“我们绕道走吧。”

    家丁仿佛还在犹豫什么,杜江还未开口,一人就已掀了车帘,

    漫天灯色里,烟花雨,女子一身三色锦,随着夜风轻送,如桃红杏黄青翠交杂的花,无数的花与叶绮丽涌上,轻快的坐在了身侧。

    腰际系着的佩环螂当摆动,一股暗香升起时,那双浓丽的眼望住杜江:“阁老,我的马车坏了,大十五的咱们都赶着进宫,不知阁老能否捎我一程?”

    都已经坐在车上,杜江自然不能赶下她,眉间虽嫌恶皱起,但还是点了点头,道:“墨国夫人不嫌老夫车行简陋就好。”

    说罢,转头不再看香墨。

    香墨极轻一笑,也转眼望向车外。

    油青的帘子只用一指挑起一点缝隙,帘缝目不转睛瞧着一路驶过的景色。官道两侧的宫灯,多为赤红,灯上罩瑞兽祥纹。可熙攘喧闹处,呼喝成片里,涓涓宫制灯影,渗出吉祥纹样,淹没在竹条撑着的廉价纸灯里。

    香墨面上却仍是浅浅笑着,一波一波的灯影印在瞳内,一泱一泱下沉,沉到瞳仁里,便完全变黑。

    “瞧着万民盛世的景象,谁能想到大漠战事年复一年,谁又能想到风吉辽应等地饿殍千里,易子而食?外戚猖獗为患,帝昏庸聩,苦的是百姓,连着这皇室都跟着风雨飘摇。”

    回头看过去,身边杜江似一无所闻,可她仿佛情不自禁就又问了一句:“不知阁老最近可听到一个有趣的传闻?”

    “他们说……宪帝爷的长子,青王并没有死。”

    杜江淡淡转头,却不出声,望定香墨,眯了眼静待她说完。

    香墨则已语声带笑,笑里缠绵,绵软里却含了淬毒的针:“阁老不知有没有想过,若是青王称帝,这陈国就等于没有了李氏,”

    笑时以袖掩唇,袖上桃红杏黄青翠的小朵繁花,随着马车轻轻扬扬地拂动,纷撒如云点在香墨别有深意的眉目中。

    杜江面上纹丝未动,心底却忍不住一震。

    香墨倾身近前。

    相府的马车即便是再轻简,也可坐三人有余,而两人间又隔了紫檀方几,她几乎整个身子都倚在几上。离杜江近在咫尺的面上,不着痕迹的微笑:“而没有了李氏,又会是什么样子?”

    最后一丝声音溢出满晕胭脂的唇时,天上那一簇烟花“呲”的遽然划过,张扬漫天。随即便灭了,天色仍是漆黑,只留一段回音,在昏暗的满车内回荡。

    杜江仿佛不曾听见她的话,微微眯着眼,神色淡淡,始终看不出情绪。

    香墨唇角笑意愈深,俯身愈加凑近杜江,细细声语:“皇帝只要是陈族的血脉,就可庇佑万民,并不限定于某个人,不是吗?”

    车内上好的杨木和青花呢将她的声音稀释得愈加轻薄,好像从极远处传来,掩在阑珊里的星星笑语中,缭绕盘旋,近在耳畔又仿佛彼岸天边。

    “没有了李氏的陈国,会是什么样子?”

    杜江缓缓转头,望了窗外片刻,伸手敲了敲车身,马车顿时止步。

    杜江这才缓缓开口:“到了,请夫人下车。”

    香墨这才发觉已到了永平门,相府家丁已恭谨的打起了帘子。香墨并不下车,抬手掠了掠发鬓,三色锦袖斜斜滑落肘间,露出一段轻佻的麦色如金。

    “夫君大人常说,阁老是授业恩师,恩比天高,不论要他做什么,都会万死不辞的。”话语顿了顿了,又语声温软:“哪怕是……”

    杜江齿间吐出冷冷五字,打断了香墨:“请夫人下车。”

    唯扬起的如枯柴的手背绽出青筋,更让森森的骨清晰可见。

    香墨忍不住想,他和杜子溪一般,俱都瘦的削薄。

    然后,轻笑一声,并不用人搀扶,轻身一跃,又在环佩螂当中跳下了车。

    福身一礼时,在车帘落在的刹那只看见端坐在车上,杜江的身影像一块久远斑驳的墓碑,隔绝一切的苍老。

    车帘落下后,便不再瞧见。

    十五这日,皇帝按例要登皇宫北门的宣和楼,与万民观灯。

    宣和门楼上挂了牌匾,御笔亲题“宣和与民同乐”。

    楼前筑了灯山,山上彩灯密置数万盏璀璨通明,映得宣和楼便如琼楼玉宇一般。灯山左右,以常春藤般的彩结,一节一节结成文殊、普贤,跨狮子、白象,自灯山至宣德门楼,一层一层光横街绽开,妍丽盛放百馀丈,蜿蜒如一条巨龙,茫茫夜色中,川流不息。

    宣德楼上用黄罗设了御座,御座后一袭内侍执黄盖掌扇,列于帘外。十五上元夜,女眷皆可随意外出,所以后宫宫嫔嬉笑花颜,皆闻于外。香墨登上城楼已迟了,内侍甚为机警,索性止了通报。宫眷亦都识趣的不发一声,悄然让出道路。待香墨来至封荣身后时,正看见他紧握住杜子溪的手,指着楼下山呼万岁密如鸦羽的万姓,笑道:“子溪,你看,这天下是朕的。”

    静默了片刻,低声道:“也是你的。”

    再次沉默了一下,抬手为杜子溪捋顺颊上凌乱赤金流苏,举止轻柔,温声细语:“是我们的。”

    杜子溪偎依在封荣身侧,赤红翟纹重重叠叠围裹里怯怯低了头,如云青丝压在九龙九凤金冠下,每一龙凤尾上皆缀明珠翡翠,脑后点翠嵌金龙珠滴在博鬓,迎风微颤。明明净瓷似的一个人,遮在满满珠翠,奢华繁锦下,尤其的单薄可怜。

    楼下用枋木垒成一所露台,彩结栏槛里教坊正演了药发傀儡戏。傀儡身着锦袍,幞头簪花,悬丝的手里执了莲花骨朵。幕后伶人捏着嗓子唱到兴起时,傀儡嘴里早预备下的火药便炸开,火焰流光敛滟喷出,手中的花骨朵顿时变成了枯焦,好似一朵犹如硕大黑漆的毒花,转眼再喷火后,细碎星火跃跃于空时,一朵红莲轰然重新鲜艳绽开。万姓皆在露台下观看,此时再次引得山呼。

    香墨抿唇轻笑。

    药发傀儡……

    笑意荡在腊月夜风中,也变得极冷。

    待礼成后,她转身就走,可腕上却是一紧,被一只冰凉的手紧紧钳住。身子一时不稳,踉跄的被扯进了封荣怀中。

    封荣拽紧了香墨,几乎是飞奔的下了宣和楼,跑的太快,香墨无所依凭,只能紧紧攀住封荣,似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性命相依,无法放手。

    还是忍不住转头,宣和楼上宫眷繁花里,那抹鲜艳的红影,衣带当风,翩然欲飞。

    十五元夜,北方冰灯,南方则有放河灯许愿的习俗。这些在东都借都可见。

    渭河水暖,冬日亦不结冰,据说每年元夜,上万盏河灯流徙而过,比花还艳,燃燃艳火,几乎遮住了河道,烧尽了天的漆黑,只留下耀眼穿梭的红。

    这些,封荣和香墨都是看不到的。他们不能出宫,就只在渭河流经宫内的居安亭前,放下河灯。

    因宫内严禁放灯,亭前辗转而过的溪流微波粼粼,青色如一匹无绣的盈亮丝绸。

    “许好愿了吗?”

    跑的急了,封荣还带着喘息。

    香墨同样喘的说不话,却举起了手中白莲般的河灯。灯纱洁白无瑕,扎得甚为精美,两盏灯之间还以同心结系住。

    灯放进水里,摇摇曳曳地在水中打了个圈,晕泽慢慢地荡漾开来蜿蜒稍许,就缓缓地朝下游宫外飘去。

    相依相偎,倒好似真的永生永世不再分离的模样。

    灯飘的不见踪迹了,封荣就静静地看着水里倒映的人影,忍不住伸手去轻轻地抚摸着水面,然手碰触到时,相依之人一分分模糊,影便潺潺的散了。

    恍惚一刻他转头望向香墨,脸上泛起了笑意,喃喃地问:“香墨,许的是什么愿?”

    香墨今日难得满头皆插百花如意犀角簪,上好的犀角如凝结的冰,雕出的花如朵大,虽混沌又剔透,且无一丝坠饰,渐次绽开在发间。只一支黄金花钗坠于右鬓,一簇流苏如金蛇,粼粼垂下,随着话语闪闪曳曳于颊畔,映着水光,绚丽夺目。

    “我愿封荣一生平安。”

    封荣望住她紧绷的脸庞,轻柔地对她微笑:“我望香墨快乐无忧。”

    夜色里,那笑意有着一种不可思议的深情。仿佛生命中除了她,便再无其他,仿佛失去了她,他就会了无生趣。

    香墨心中“怦”得一声,伴着天上骤然而起的焰火,潮起缤纷,皆只醉在这一笑中。

    香墨忽然伸臂拉过封荣的颈项,唇几乎是恶狠狠的啃噬了过去。封荣呼吸一窒,不由张开嘴,唇齿糯蠕相依时,隐隐的带上了刺痛血腥。

    焰火迭起间,封荣和香墨皆觉得艳光太盛,刺的人闭上了眼去。

    须知,世间许多事恍如无根花,如盏盏河灯,如漫天焰火,如君王的宠眷……无依无凭,分明是世间一种易碎的陶瓷,只要一碰,便会灰飞烟灭,再无痕迹。

    转

    乌黑的天边慢慢了鱼肚白,幻化出半点朝日,好似一盏刚被点亮的灯笼,烈烈的红。大陈宫巨大的殿宇檐顶,便都覆盖在半红半白之间。

    正月里东都到了三九,除去了渭河,连人咳嗽的一口痰落到地上,都会结成冰。在这样的酷寒下,到时早起的无数内侍宫婢瑟缩着,在大陈宫内悄无声息地游动着。

    钦勤殿的屋檐下仍是燃着火红的宫灯,德保披着狐皮斗篷,坐在阶下叱道:“干什么呢?还不熄灯!一两灯油一两钱,由着你们这些奴婢们这么犯懒,多少钱也不够你们烧进去!”

    等级低的内侍不许戴耳包毡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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