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墨弯弯画(全)_分节阅读9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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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墨已经笑着转身离去。

    戏班走了十数日就到了风吉,已经微微凉爽的天气又陡然变得炙热起来。戏班照例现在城外搭了帐篷,要先派人到城里探查情况,原来应和蓝青一起的莫姬中暑晕倒,就变成了香墨陪他一起进城。

    本来由东门进程的他们,在说了此行的目的之后,士兵则毫不迟疑的举枪一拦,道:“去西门进城。”

    他们一愣,但也无奈又绕道西门,这次倒是未加阻拦顺利的进了城

    风吉城内雕镂华阁,鲜衣怒马,密集的黑色的瓦砾被烈日下发着耀目的白光,没有一丝的风,反复爆晒街道都笼在几欲窒息的热气之中。

    蓝青和香墨往东北绕,走过一条长长的街道,然后就看见一个巨大的木栏杆拦在了东城与西城之间。

    一栏之隔的东城破败的惊心触目,饿得筋骨分明的人,尽量避免被太阳烤焦而躲在残垣断瓦下。还有数十个衣衫褴褛的人被把守的兵勇放进了西城,头上插着稻草,跪在栅栏旁的空地上待价而沽。

    有的则倒在地上,紧闭双目仿若死去一般,听到脚步声才又勉力抬起头,蓝青一身胡服,赤紫缠银极为眩目的,亦不过是让那些混浊的眼晃动一下,随即重又阖上。

    香墨一皱眉,拉过蓝青欲往回走,然而蓝青已经止了脚步,平日总是冰冷一片的英俊面容,此时一瞬中神色异常悲怜。

    还不待蓝青上前,一对人便从他们身侧张扬走过,黑色锦衣家奴装扮的中年男子,拿着皮鞭在一众人中不由分说的就挥下。人们们不闪不避,偶有一声两声低鸣,挤挤挨挨地缩成一团,目中却露出了希翼的神色。

    中年男子围着他们转了一圈,才用皮鞭挑起一个抱着几个月大婴儿的妇人的下颚,扬声道:“我家主人只要一个女仆,不要孩子,你扔了孩子跟我走吧。”

    妇人眼中本充满了狂喜,却在男人一句话间跌个粉碎,伏跪在地,哭求道:“老爷你行行好,连着两年的旱灾让所有的收成都没了,我若扔了我儿,他就断断没有活路了!只要你让我带着他,让我做什么都成,我保证不会耽误干活的,我保证!”

    男人将皮鞭一甩,啪的一声脆响,如同他的神色一样的无情:“不成!要不都饿死,要不你跟我走!”

    妇人抬起头,脏污的面上转动惶惑的眼,犹豫了许久,终不肯撒开手。她怀中的婴儿,似是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慌乱的发出哭喊,细细的仿若猫叫一般。

    香墨狠狠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别开眼,就看见她身侧的蓝青,手紧紧地握着,指节都攥得发了白。

    蓝青茫然四顾,守卫的士兵和身后偶尔经过的齐整明丽的人,面上都是一片淡漠,人人都视而不见。

    他忍无可忍,大步走上前,把怀中的财物尽数掏出,一部分给了那妇人,一部分给了其余人。

    “拿去吧。”

    妇人和众人愣了好半晌,然后猛地磕头:“公子,您的大恩大德,我永世不忘!”

    那本来要买妇人的家奴也没恼,只是看着蓝青冷冷的讥讽的笑着。

    香墨的脊背猛然僵住,面上依旧是一片淡漠,只有背在身后的秀丽十指,不可遏止地战抖着。

    直到蓝青在她肩上推了一把,才回过神来。蓝青一面拉着她走,一面道:“还不快走!”

    说完湛蓝的眼扫过来,那目光却也是淡漠得仿佛带着一丝鄙夷的凉意。

    “真不明白你们陈国人,心肠怎么这么狠,这要是在陆国,才不会有这种事情。你们这里的女人也是,身份越是显贵,就越是不笑。即便是笑,也是皮笑肉不笑的,真是搞不懂你们陈国人。”

    香墨跟着他越走越快的步伐走着,天若燃火,脚下则仿佛生了烈焰,一步一步灼烧沁骨。

    两人到底是耽误了出城的时辰,城门上了锁,无奈就在城中一处客栈住了一晚。辗转了一夜的香墨天还未亮就醒了,偷偷穿衣出门,来到东西两城的交界处。果不其然就看见那一大一小两具尸体,衣衫破烂,面孔肮脏的满是沙泥,一看就是被多人围墙践踏过的。

    她拿钱雇了辆马车和两个人拉到城外挖坑埋了,母子两人一处新坟前,她站在坟前的无字木碑前。

    “你们也莫要怨,世道循环就是这样,下辈子投胎托生个好人家,要不就别做人了。”香墨低声自语,眼睛望着无字木碑,烈日映着烤焦的黄土,她摘下自己发辫上的一束石榴石,系在木碑上,难得一阵风起,石榴石在风里轻轻地飘着,倒像几双蝶儿在飞。

    “我知道不给你们食物钱粮你们就会饿死,可是给了,这么多饥饿以待的人……给不给你们都得死,这就是命,下辈子还是不要做人了。”

    她哽咽了一下,又道:“对不起,帮不了你们……”

    四下里静极了,陪着香墨的只有路边枯树纹丝不动的树影,冷不防一声石子跳落,“噼啪”一声,香墨惊得一战,抬起头惶惶地朝四下看了看,忽见树后的蓝青脸色略有些灰白,目光定定的看住自己。她一震,随即低下头,避开了那刀子一样的眼神。

    “原来是这样。”

    蓝青微微蹙起眉,慢慢地点了点头,瞧着那处新坟好半天没有说话。然后也低下头,一滴泪就滴落到了干裂的黄土之上,溅出一点阴暗的,徐徐道:“原来我以为救了人,没想倒是自己害死了她们。”

    香墨猛地抬头,目光灼灼看住他:“你救不救他们本都会死,难道你要说普天之下的灾民都是你害死的?”

    “可是……”

    此时日已中天,灼灼的似下着火,枯树上的蝉音杂着干涩的呜咽传入耳内。香墨本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这样的声音早就听而不闻了,然而不知怎地,此刻却心底一阵发酸。

    她伸手抚上蓝青白皙的面颊,那双晶透蔚蓝的眼眸几乎是哀求的看着她,显出了意外的脆弱。她咬紧牙关,忍了一忍,终于还是没忍住,说:“害死他们的不是你我,不是天道,不是人道……”

    “而是王道,是吗?”蓝青低低苦笑,然而马上又高声道,“我若是陈国的王,绝不会让自己的百姓过这样的日子。”

    那气势则似吞没了万里江山的蛟龙。

    香墨那一瞬不禁心生惊骇,但随即便只以为自己眼花了,笑了笑,拉起他的手,说:“走吧。”

    走远了的蓝青悄悄回头,几只乌鸦掠过。焦土千顷,鸦声嘶哑。浮华饿殍,因这王道而死的这对母子,都只不过是沧海一粟。身居皇位的皇帝,高高俯瞰着这一切,不知是没有看到,还是看到而无动于衷。不论是哪一样,这个国家都病了,病入膏肓苦的却是在这片土地上用自己的手和身躯生存的人。他想帮助,不是一个,而是所有,可是他终究是无能为力。

    承

    回了营地的当夜蓝青就开始发热,阿尔江老爹仍是抽着烟袋,不紧不慢的模样,只着人拿出配好的两副药给蓝青送去。香墨一路走来,知道胡人一向粗心大意惯了,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刚要举步,一直蹲在地上抽烟的阿尔江老爹磕了嗑烟袋,缓缓道:“那孩子,从小到大生病都是这么过来的,你去不去看他,他都能熬过来。”

    香墨吃了一惊,蓦然停住脚步,迟疑了半晌,终究还是往蓝青的帐篷走去。

    冰冷的水里,蓝青在做着梦。

    梦里的自己,还是很小很小的样子,一双冰凉的手臂抱着他,穿梭在密密的芦苇当中。

    那人的手柔软,然而冰冷。

    他深深呼吸着,片刻后,才意识到口中弥散着浓重的苦涩,在他的呼吸之间,已经灌满他的胸口。

    蓝青缓缓张开眼睛,正看见香墨,一身淡色胡服,发辫中凝结的石榴花已在昏暗烛光下失了颜色。那双同样朦胧了的眼,不闪不避,定定望住他。

    蓝青不知为何就满足的叹了一声。

    那一瞬间,似乎有什么熠熠的光芒点燃了昏暗的周围。

    “既然醒了,就起来自己把药喝了吧。”

    香墨一手端着药,一手禁不住又伸出,将蓝青略长的刘海向两边掠了掠,然后覆在他的额头上。

    她的手暖暖的,这样的夏日里覆盖在额上并不舒服,反而有些腻热。然而蓝青并没有推开,也不起来,只躺在那里缓缓闭上眼,懒懒的有些无赖的道:“你喂我吧。”

    香墨愣了愣,俯身下去,扶起他把药送到他的唇边。

    蓝青喝过药却依旧偎依在香墨的臂弯中,一缕发辫顺着她俯下来的肩颈飘垂下来。他随手绕在指间,香墨一震刚要挣脱,蓝青却忽然捉住她的手,呼吸软软地吹在她耳边,轻声说:“不要动。”

    香墨的身体立刻僵住,想要伸手推开,但看他因发热而烧得赤红的面颊,便又不忍。

    蓝青却只是伸出手,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面颊上,他抬起眼,很柔软地笑了一笑,轻声说:“就这样陪着我。”

    他的手纠缠住香墨的手指,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叹息的尽头,她只觉得自己从指尖到发梢,都有一种被依恋的感觉。

    蓝青闭起双眼。

    他做着这样的梦,许多次。

    但是这一次,他希望这样一直不要醒来。

    戏班子没有进风吉,而是在蓝青病好之后继续北上,这一夜照例扎营在荒郊。蓝青半夜起来,在无法入睡,于是披衣出了帐篷,却看见香墨在篝火,席地而坐。举坛而饮,举止豪放爽朗毫无陈国女子的扭捏姿态。夜已深了,篝火也燃的将尽,但仍映得香墨半面流金,衬着她发间的璎珞坠饰,似铺开的点点繁星。

    蓝青坐在她身旁,接过她手中的酒坛子,仰头就饮。酒刚一入口,蓝青便不由撇唇道:“对了水的烧刀子,这么烂的酒你也喝?”

    香墨好像喝多了,并不理他,闭着眼好半晌才低低道:“你多大?”

    蓝青恍惚了一下,那张苍白的脸迎着忽明忽暗的火光毫无神情地昂起,又是一大口,散发着辛辣刺烈的劣酒,让他不由皱紧了眉:“不知道。”

    香墨望了望他,又立即低下眼去。

    碧蓝的眼被酒气所迷蒙,细密的波光漾起,好像一种脆弱。

    “我真的不知道,大约十岁的时候我被阿尔江老爹捡到,以前的事情都不记得了,所以连自己多大也不知道……名字都是老爹给的。”

    香墨一时语塞,眸光转动间便不由细微地颤动着。蓝青本是一脸不在乎的笑着说的,然而她那一瞬的波光,潋滟而温软,柔软的带走了他的哀伤,他的心痛,一切都似融化在她的眼波间,竟想从此沉沦。

    “可老天毕竟待我不薄,把你给了我……”他看得入神,不自觉地说出了心里的话。猛一惊醒,竟不敢再看香墨,转头望向篝火忙忙地想找些别的话来岔开:“不说我了,说说你吧。你那个丢下你跑掉的情郎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去东都是不是去找他?”

    香墨拿着酒坛的手微的僵了一下,终于举起,仰头灌下一大口之后深深的吸了气,才道:“我其实说了谎,我没有什么情郎。我跑出来只是着急去东都,而我丈夫不准我去。”

    蓝青一惊:“为什么?”

    “这话说来就复杂了,十年前我是飨客给我丈夫的女人,恰巧被他看中带回了府中。以色侍人焉能长久……到了现在他已经有了第七房妾侍,不过也没关系,我们彼此都没多少感情。按理说,我这个不得宠的妾境况应该很糟,可是我的妹妹为了保护我,嫁给了我原来的主人,那个比他大了整整三十岁的男人。于是我娘家满门皆有了金钱地位,我则可以与我丈夫的正妻得以平坐。”

    香墨把酒坛重又递给蓝青,神色倒是神情淡然,仿佛只是说着极寻常的一件事。

    蓝青心里却一紧,任凭平日心思机敏,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望着她掩着那一双眸子的低垂睫毛微微地颤动。

    “这样不是很好?”

    “十年后今日春时,我妹妹的丈夫死了,一个月前我妹妹也死了。报丧信到平洲之后,我的处境有了一点变化。我丈夫和我……妹婿的正妻关系不是很好,甚至说彼此忌惮,而我一直被怀疑是她派来的密探,所以十年来他从不让我上京,连东都来的书信都是被他先拆阅再给我。如今形式险峻,他更加不会贸然赶赴东都,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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