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扶着栏杆,竟然踩上最外层的台阶,前面只有稍矮的栅栏保护,定力不够就会失足摔下。
“宋允清,你想死吗!!”
方以明跑过去,在离她三步远的时候慢下了脚步,小清慢慢张开双手,闭着眼睛,仰起脸说:“不想死。人生才过三分之一,为什么要死?”
方以明只要伸手,就能摸到她被风吹起的裙摆,小清没看到,身后的人已经湿红眼眶。
“你也过来,跟我一起好不好?”
听到说话,方以明回过神,小清已经把手伸到他面前,说:“求你不要抗拒我。”
方以明没有去握她的手,而是撑着栏杆跳了上去,他担心自己的力量会让她重心不稳有危险。小心翼翼移动步伐,选好最佳位置,两个人终于站在一起。
车水马龙如蝼蚁,黑黑一串在地下游动。“r市真漂亮。”
“是啊,政府注重长远,花草树木投资了大本钱,是很美。”方以明提醒,“你站过来点,那边都是空的。”
“呵呵,你怕我死吗?”
“我怕惹麻烦。”他态度很淡,风一吹,露出饱满的额头,这样的语气和姿态,似是故人归来。
“我一定不会给你添麻烦。”小清听话地朝他走近了些,方以明的手虚扶着,听她问:“我结过婚,丈夫是冯迟。”
“嗯。”
“后来他重病,然后离开了,我猜他是不想我为难。”
“嗯。”方以明简单应答,缓了缓,说:“也许,他是不希望你直面死亡。”
“可我那时生不如死。”小清低下头,“我最遗憾一件事,没有陪他完成。”
“是什么?”
“以他妻子的身份,与他同甘共苦。”她想到了从前,冯迟在画室问,“小清老师,你要不要试试,被人追求是什么感觉。”
她不会忘记那种感动,无关心动,也不会情动,四肢百骸都在颤抖,由内而外,都布满了羞涩以及丝丝喜悦。
冯迟给过她一次告白,男人对女人,强势且情深,冯迟给过她太多呵护,细腻从容,冯迟许她一段姻缘,最后的最后,也赐她一场遗憾,失去莫忘。
小清永世记得那日在病房,冯迟从背后死死抱住自己,哽咽着说:“清清,我也怕死,我多舍不得你。”
想到这些,小清的眼泪就下来了。方以明别过头,“他是爱你的。”
“清远堂是他的王国,高处不胜寒,我从来没有陪他并肩。”小清勾了勾方以明的手,“可我看到你,就可以假装自己圆梦了。所以……”
她摇了摇他的手,“你可不可以,这一次,就这一次,不要拒绝,不要辩解,不要拆穿我。”
沉默许久,终于换来他的点头。
小清是真的开心,她一把握住他的手,两人十指相扣,她闭上眼睛不说话,迎着风,将他的手越扣越紧,她说:“阿迟,我很想念你。”
方以明突然的心酸,他刚想开口,甚至更用力地去握她的手,小清一个巧劲,竟然松开了他,“哈哈!方以明!”
愣住。
“好啦,不陪你玩了,我要回家了。”她拍拍手跳下石阶,又小心地翻过栏杆,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不忘举起手,调皮地摇晃,“方以明,再见!”
这么长时间,她从来没有叫过他的名字,却在这一刻变了个人似的,不停说着“方以明”。
“方以明,再见;方以明,你要不要一起走啊;方以明,你愣在那干嘛;方以明,你发型好丑!”
最后一句话,她半玩笑半认真,“方以明,你是方以明,你不是冯迟。”
他没有跟她走,小清也没有回来找他。这一次,她真的相信了所有人跟她说的话,世上再无冯迟。你们说不是就不是吧,小清在心里叹气。
小清走出大厦,在门口的时候仰头看了好久,摩天大楼,精致辉煌,太多人梦寐的地方,也是冯迟的帝国,缔造的过程有多辛苦,她是知道的。好可惜,巅峰之际,没有陪他并肩看风景的人。
小清一直觉得,冯迟过得很辛苦,午后阳光强烈,她仰视着睁不开双眼,身边来来往往的员工,大厦顶楼,俯瞰城市的办公室里,仍坐着冯迟,她知道,他放不下,时时刻刻在自己身边———即使只是想象。
小清握紧了拳头,然后松开,笑一笑转身便走了,“方以明,这一次,我愿意配合你演戏。”
相亲宴以失败告终,苏又清心情很差,回到家闷声不吭,晚上宋子休回来,了解白天的一切,虽然没多说,但表情严肃,也不见得多高兴。
“清清呢?”他问起女儿。苏又清不免担心,“不知道,跑出去就没回来了。”
“梁跃江呢?”提及这个人,宋子休的眉头更加紧皱。
“不知道,我出酒店只看到他一个人站在门口。后来自己开车走了。哎,我算是看错程家人了,一个女孩子,怎么受得了被人那样说,还有梁跃江也是,太不懂分寸。”
“不懂分寸也好,至少帮你看清对方的心思。”宋子休难得的,没有责怪梁跃江,“当初你提起老程家,我就不看好,我了解老程的为人,最好面子。只不过你兴头大,女儿也没有太排斥,也就随你们去了。”
“哎,你怎么不早说。”
“有用么?更何况,我跟你说也没用,这是允清自己的事,她成年了,该有担当。”宋子休摆摆手,“这事到此为止,儿孙自有儿孙福,女儿过任何生活,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苏又清叹气,“是我太心急,清清现在还没回家,电话也不通。”
“我让汉南去找了。她回来后,这事谁都别提。”
梁跃江也在找小清,找不到,越想越难过。又做错事了,事到如今,他也恨自己的不争气,又把事情搞砸了,那晚好不容易舒缓的关系,还没解冻,雪上加霜。
这段感情,他一直扮演强势主动的角色,其实自己一点也不懂事,想到这里,他端起酒杯自言自语,“梁跃江,恭喜你,输光光。”
酒喝的有点迷糊,他被自己的语气逗乐,一下没忍住竟笑了出来,“还好还好,还有命一条。”
喝得不多,但酒性太烈,他脑袋混沌得厉害,掏出手机重拨小清的号码,这次通了,她却没接,梁跃江把电话一丢,捞起酒杯一口喝完,然后趴在吧台上,胃部在翻搅,他觉得难受极了,一下子没忍住,眼眶都憋得通红。
“你不在的这两年有多难熬,你到底知不知道?”梁跃江一想到,更心酸,两年已如此,人生还有大半辈子,岂不是生不如死?
他去摸杯子又要喝,手一空,被人夺了去,“买单。”
梁跃江火气直冒,眯起眼睛瞧来人,灯光太耀,他看不实在。
“你要不要跟我走?”那人问。
视线渐渐清晰,是个男人,黑色衬衫,手腕上戴了一块表,梁跃江瞬间清醒,一瓢冰水浇下来也不过如此吧,“冯,冯迟!”
那人笑了笑,又问一遍,“你要不要跟我走?”不等回答,一把将他拽起,“梁跃江,跟我走。”
46、心生
江边风大,沿岸灯火璀璨一片,偶有游轮散落江面,月光做嫁衣,笼罩浣江水,r市的温柔,只在夜里。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梁跃江脚步有点飘,看着前面的背影,“你是人是鬼?”
他转过身,笑言:“你希望我是什么?”
足足盯了他五秒,梁跃江的思维极速凝聚,逻辑恢复正常,“你把她带去哪了?”
“去哪不重要,只要带离你身边。”
“上一次,一走三年。这一次,你打算多久?”梁跃江有些无措,“要是你不出现,当年我和她或许还有机会。”
“你错了。”
梁跃江皱眉。风很大,衣服都贴在身上,那人离他两米远,像是溶在夜色里,身材略显单薄。他说:“你大错特错,如果当年我不出现,她一定会死。”
梁跃江愤怒,“你以为你是救世主么!说难听点,就是……”
“第三者。”他主动接话,眼神坦荡,没有一丝情绪。梁跃江沉默了,这一刻,所有的酒气和火气全部褪去,越来越冷静。
“宋允清当年没有给过我半点机会,如果你不犯错,我绝对退出她的生活。梁跃江,你应该很后悔吧?”
梁跃江扭过头假装看向别处,他不吭声,但他瞬间的表情足矣表达一切,是,后悔了。两人间缺少沟通和理解,他的少爷脾气,唯我独尊的傲气,相爱七年,毁于一夜。
在轮船的鸣笛和风声里,他说:“梁跃江,我是冯迟。”
猜测得到肯定,反而更加失落,“原来你没死。”梁跃江喃喃自语,“原来你没死……”
冯迟背过身,双手撑着栏杆,“差不多了,我回来看看她,以后不会了。”
“你真是厉害,冯迟,你真厉害。”梁跃江苦笑,“她这么多年都忘不掉你,而我和她二十多年,抵不过你的短短几年。”
“她是忘不掉我,我也不打算让她忘记。”冯迟望着他,笑了笑,“这辈子我就喜欢过一个女人,我不想自己在她的生命里了无踪迹,但是梁跃江,你认为她的忘不掉,是因为她爱我而不爱你这个理由吗?”
讲不出话,像傻了般,梁跃江的手都抖了起来。
“她忘不掉我,因为我帮助过她,对她的关爱,我冯迟问心无愧。其次,当年的不告而别,确实是她的遗憾。她对我有感情,但绝不是爱情,但你不同,梁跃江,我从来不相信,认识一年,能拼过青梅竹马的二十余年。所谓伤害和厌倦,磨灭不了感情的深浅,梁跃江,我信现实。”
“我也信现实,现实就是她排斥我,反感我。”想到近段一切,梁跃江的信心已被摧毁。
“呵呵”冯迟笑,“当年她都愿意嫁给别的男人,可见她有多恨你,简言之,你害的一个女孩子身败名裂,你还敢奢望被轻易原谅?”
意外的,听到这话的梁跃江没有怒意,没有反驳,他承认,“是我错,冯迟,你回来的目的,如果是要重新开始,我,我……”他说不下去了,表情颓败。
“祝我们幸福?”冯迟问:“你不和我争了?”
“争不过了。”梁跃江笑笑,“我以前常想,小清必须有我她才会幸福,现在才知道,她没有我,也不见得不幸福。你比我会爱,懂得怎样疼一个女人。冯迟我认输,我不是争不过你,是我的争取让她不开心。因为这一点,所以我放弃。”
梁跃江伫立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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