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拜者大部分都来自虚妄星球,他们那座星球上最大的特产就是妄想和谎言。
而九条认为自己是个开朗的地球人,因为大部分地球人该知道的道理她都知道,少部分外星人该知道的道理她也知道。至少她知道在自己深陷悲恸的时候,没有谁会抽出空闲陪她悲伤,所有人都在积极的争取一场又一场皆大欢喜。她知道身边的人来来去去,身边的事物日新月异,即便是自己不去注意,人间悲喜依旧在,地平几度夕阳红。她知道在自己不知觉的眼前,朱宁已经和齐放彻底分了手,而莫西西却依稀有了新恋情,她知道在自己忘记去关注的身边,徐玉洁喂大了一个孩子,而邻居家养大了一条狗,也许在自己从来也够不着的天上,雅典娜放弃装模作样的矜持挥舞起了三叉戟,而二郎神也终于力排众议嫁给了玉皇大帝。她想,最后一条也许鬼才知道。
人不知不代表鬼不知,没发现的不代表没发生,没说出口的不代表没有出口。即便是在梦里她依然分明的知道在封闭自我的期间,世界却无时无刻不在敞开怀的变化着。譬如,月亮换了个身材,再譬如,三杯换了辆新车。
可是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就算是知道早晚也是要去死的,可还是努力争取永远不要死。就算是知道顾朝南再也不会回来了,可还是不想把他给忘掉,至少在自己的地盘上不打算让谁将其代替。
九条浑身无力的反复入梦又从梦里醒来,辗转不能成眠,脑海里涌起一些琐碎的往事。关于顾朝南。
还是那个冬天,特别的冷,冷得又干净又纯粹。有一天九条躲在顾朝南租来的房间里复习期末考试的科目。不知道为何对那天的记忆出奇的深刻,她几乎能够清晰的记起当时做过的题目的答案。那晚直到十一点过顾朝南还没有回家,手机也始终拨不通,九条一个人咬牙切齿豪情万丈的把叫来的双份外卖都吃光了他也没回来。
忽然就有了种不好的预感。她披了外套去楼下张望,萧条的大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平时雄踞一方永远在路灯下聚众说别人坏话的大妈们都迷途知返的回家守着老公孩子热炕头了。不多久九条就被冻透了,手指变得僵硬,根本握不紧东西,猝不及防的被搂进一个宽大的怀抱,带着平日里熟悉的味道,同一时段她的手机掉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九条急得直跺脚,不知道该先埋怨他回得太晚,还是要抱怨他不知道打电话报个平安,或是首当其冲的挣开拥抱先把手机捡起来再说。
顾朝南低下头将带着微微一层胡茬的下巴蹭在她冻得发红的耳朵和脖子上,不管她怎么挣扎就是不肯撒手,声音低沉得像一个叹息又像是一种满足:“听话,让我抱一会。”这是一个属于男人的,毫无内涵的,遍地雷同的,却让人刻骨铭心的,以为独一无二的,撒娇方式。
当时的九条就算棱角再多,她也是个恋爱中的姑娘,每一个爱着人的心都是容易被打动的,何况企图打动她的就是深爱的那个人。她把双手都放在他的胳膊上,极尽轻柔的问:“怎么了?”
顾朝南沉默了半晌,也许是没有想到更好的理由,他低声蒙混的笑着说:“冷……死了。”
“我更冷。”九条一咬牙,转身出离愤怒了,“那你现在是打算跟我同归于尽吗!”
“……”
彼此对视着沉默了好一阵子,两个人突然一起笑起来,就在三九严寒里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再温暖也无法摆脱惨淡光景的冬季夜晚,笑得春暖花开千阳灿烂,笑得天地都没有被放在眼里。
眼里只有一个你。
一个不怎么生动的你。以及你眼里那个不怎么有良心的我。也许永生难忘的从来不是那些惊天动地,而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情。回忆着上述内容的九条仿佛耳边响起了遥远的歌谣,安静的,安心的。她躺在床上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仰望着天花板,一眨不眨,她以为自己会承受不住决堤的却是一滴也没让它流出来。
她翻了个身,一激灵从床上坐起来,又咬着嘴唇埋头躺下去。反复再三,终于消停了。又隔了一阵子,复叹了口长长的气,最终还是踏下床,谨慎的起身,赤足去翻大衣柜的抽屉。像计划离家出走与情人私奔的未成年少女终于做完了激烈的心理斗争,准备一不做二不休的下手去偷妈妈的钱包,然后撒手闭眼的往前冲,惟恐自己一个不果决就要和今生的幸福道永别。
待她把抽屉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清出来摊在地上,再将抽屉取出翻了个面时,天边都已经开始翻起了白眼。
第一个抽屉的右下角有一行字:和你在一起每一天都是大事记。隐约褪色的蓝黑色墨水短促的晕开些枝杈,使得那几个字看上去有些立体起来。
再下面不远的地方,顾朝南用好看的字体端正的写着:已阅。
第二个抽屉的木板上书:顾朝南的抽屉。紧跟着一行小字,方妙言到此一游。
九条抚摸着那些浅浅的不灭的二百五字迹,心里想着:他就是这么不浪漫,没创意。可是他的不浪漫和没创意在她的眼里从来都不是什么问题。就好像是歌儿里唱得,那时候天总是很蓝,幸福总那般简单。
你总说永远遥遥无期,转眼却只剩下,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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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九条没能成功的从床上爬起来,直到轰轰烈烈的病达半个月之久后,她才想明白头一晚的晕倒也只能算是盛大疾病拉开序幕之前的一场即兴表演罢了,类似于群架开掐之前得先有个不长眼的家伙叉腰大骂来暖暖场。所以说,对于接下来的高烧三天,低烧三天,上吐三天,下泄三天,头晕脑胀又三天来讲,“昏厥立扑”简直微不足道。
可一开始她并没有料到这场病会如此邪门的来势汹汹,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都没有做好单打独斗的准备,不开眼的以为自己就是属于过度疲劳的范畴,毫无根据的积极猜想着只肖埋头睡两天就能精神抖擞的去看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了。可事实上,她仅仅睡了一天之后,就发现犯太岁这件事情着实不是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接到求助热线的莫西西联手任晓川合力冲进屋里搜救的时候,九条已经独自在家里乐观的病重一天半了,一张脸已然惨烈出了摧枯拉朽的景观效果却仍在顽强的给自己灌输着猪坚强的传说,她执着的认为猪都能做到的,自己肯定也能。病得七荤八素的时候忽然看见眼前晃动着俩条细长的人影,感觉很像一对黑白无常,心里豁然开朗的想着原来地狱的使徒也是男女搭配的模式,于是咧咧嘴露出个迟缓的笑容。
震慑于当场的三杯脑海里立即浮现了一个生动形象的场景:一条从水塘里钓上来曝露在阳光下些许时辰的锦鲤正在渡过生命里最后的时光,除了张嘴别无其他生命迹象。他觉得自己的一颗心随之拧成了麻花,而眉头皱成了苦瓜。
“九条。”莫西西的五官也快纠结到一处了,心里难受极了,“别怕啊,我带你去医院。”
“哦。”九条干哑的声音彻底的虚无缥缈了,“是直达太平间吗?”
“还差了一点点,你再努把力。”莫西西说。
“我也觉得只要我努努力想去哪里都没问题。”
“对,你最能干了。”莫西西心疼的脸上流露出了万般的无奈,“你是战斗机中的歼击机,奥特曼中的。”
“西西,你能有点手足爱么。”九条无力的戳了戳太阳穴,毫无血色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力所能及的笑容,“你总是能把人夸得这么损。”
莫西西的腮帮子鼓了鼓气,直想一巴掌打下去,却先笑出了声:“你也差不到哪里去。”
被忽略成花瓶的三杯立在一边不知该配合着哭还是该配合着笑,刚刚觉得自己有点多余,就见九条指着他一脸茫然的问:“你怎么也来了?”
“感觉哪里不舒服吗?”在他弯下腰的瞬间,圣母显像在他头顶那片小天空里,义正严词的散布“真爱无敌”的伪科学言论,因此在该言论的指导下,三杯发自内心的希望自己能够代替九条躺在那里奄奄一息。
“哪里都不舒服。”九条的声音细弱得像猫叫,却一脸较真的模样,其实她只是觉得不够真实罢了,还以为自己赶时髦的产生了华丽丽的幻觉,好像是擦燃了一把火柴看到了火炉,看到了圣诞树,看到了烤鹅,然后才见着了三杯。九条干巴巴的眨着眼问:“你是从哪冒出来的?”
上一秒,三杯还沉浸在那股无法言说的曼妙感觉中,下一秒就被当头敲醒。心里赌气说:地底下。张口却是好脾气的作答:“顺路。”
九条丝毫不领情的嘀咕:“你怎么到哪都顺路?”面目表情既纯真又无知的转头问莫西西,“那里真的站着个人不?”
三杯的头顶冒出一串“……”这样的东西,着实是委屈得紧,他也不明白到哪都顺路的人为什么到哪都不顺心。
“那我要去土星,你也能顺个路呗?”
“到了医院再犯贫行么?”莫闺密咬牙切齿,“你再努努力就可以直达火葬场了。”
这等重量级的恐吓堪比以车皮计的tnt,英勇的九条沉默了三秒,陡然从闺密的怀抱里伸出了细弱的胳膊死死揪住三杯的衣角,眼神涣散气息奄奄的求助:“能不能不去医院?”
三杯想笑又实在笑不出来丝毫,只得握住她滚烫的手故作玩笑的问:“你是怕打针么?”
“我……”九条眼泪都快掉出来了,凛然一脸的英勇就义,“就是不想去医院。”一边说一边轻飘飘的栽倒下来。
“哎,小心!”三杯赶忙扶助她倾斜的肩膀,手感那么的瘦削,他只觉得心疼,一时之间竟然有些犹豫。
“甭理她。”莫西西隐忍许久的那一巴掌终于还是在九条的后背打响了,“都烧成这样了还有空闲欺负好脾气的人呢!九条,你太聪明了你,有本事你跟我磨叽啊。”
若说刚才随口犯贫靠的是盲目积极的人生态度,那么从被拍的这一刻开始九条已然不知不觉的攀附上了不着调的命运。要知道,武侠剧本里常常是这么描述的,每一个武功不济大脑不行的女主背后都站着一个无所不能并以替女主收拾烂摊子为特长的男人,他白衣飘飘,腰中别箫。而女主在认识他之前是金刚不坏之身,无论挨了多少刀都照例活得朝气蓬勃且不留疤痕,可认识他以后连吃口饭都像吃了砒霜,随便挨一巴掌扭头就要气绝身亡。并且腹黑的姑娘总在要死不死的时候倒入男主的怀中,才肯幽雅的吐出含在嘴里已久的那口毒血。务必保证动作流畅,美观大方,起到震慑敌人激励爱人的成效。
九条小姐倒在三杯臂弯里那一刻只感到喉咙里一阵甜腻,一个没忍住便演绎出了红颜薄命的效果,吐了好大一口浓血,并在昏迷过去之前,顶大不理解的咕哝了一句话,真正激励了男主角。
她说:“你怎么穿了件白衬衫,多容易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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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章
平时不论搁在哪里都能够随时随地活蹦乱跳的九条到了医院就变成了狗血棒子剧里常见的那种先天性营养不良后天性大脑缺氧的悲剧女二号了。嘴巴也不毒了,意识也薄弱了,眼见着不能原地满血复活了,终于在半昏迷的时候拉着三杯大哥的手死活不舍得撒开了。
因此著名的老太太杀手三杯同志被迫流连一个下午的时间于住院部插科打诨,成功的升级成为了老太太连环杀手,顺利的扩大了战场,全套收服主治医生和一众护士们的同情心也不在话下。所有将慈悲为怀当作人生终极目标的妇女们都对他卧病在床的“女朋友”充满了关切的热忱。使得时常被大龄女医生训斥得生无可恋但求一死的年轻的莫西西同志,恍然间仰起头超脱一般的认识到了人生的真谛——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一直都坚定的认为这不过是句幻觉,现如今方知是个多么美丽的误会。
虽然来之前早打牢靠了防御基础,可是来送衬衫的许文迪看到三杯那斑斑血迹的实体衣襟时依然感到抵抗不能。他本能紧张的皱起眉,像地下工作者一般压低嗓音问:“九条她到底是怎么了?”
“急性胃出血。”三杯一手解开衬衫扣子,露出小半个紧实的胸膛,面上有些疲倦,也有些忧伤。
“怎么回事?”许文迪问。
“据说是长期三餐不继,饥一顿饱一顿,作息也不规律……”
“那姑娘看着不像这么想不开的人啊?”许文迪停顿了片刻又颇为释然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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