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语_分节阅读4 首页

字体:      护眼 关灯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後半夜,竹林间才响起常洪嘉沈重迟疑的脚步声。

    魏晴岚吃力地往後看,望见常洪嘉远远地扶著竹干,狼狈地站在雨中,从头到脚都在往下滴水,一张脸冻得发白,却没有什麽表情。大雨倾盆,只有白伞下还留著一方晴空,把潇潇雨声都隔绝在外。

    常洪嘉视若无睹,在远处站了一会,自顾自地坐了下来,时不时用已经湿透的袖角把脸上的水细细揩去。

    魏晴岚偏过头,又装作饶有兴致地赏起雨景,只是视线有意无意地总往後掠去,没等多久,看常洪嘉仍不肯靠过来,就忍不住暴跳如雷:“这里不是有伞吗?”

    常洪嘉正擦著脸,闻言呆了一呆,忽然笑了。

    仿佛是初见那年,这人从火海那头走来,脸上虽是不耐,眼底却藏了不忍。只是不忍和动心,未免差得太远。

    魏晴岚见他不动,气得双唇紧抿,一个劲地用眼睛凶狠地瞪他。

    常洪嘉这才起身,一边拍著泥水草屑,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他不敢凑到伞下,而是隔了一步,在那株辛夷下避雨。

    越来越大的雨,浇得衣衫冰冷如铁。

    受不住风雨的辛夷花簌簌落下来,积水渐涨。

    树下避雨的两个人,渐渐被一汪绿水环绕。

    常洪嘉听见自己冻得不轻的粗喘声,忽然低笑说:“说不定,这是洪嘉自己的梦。”

    一抬头,才发现那妖怪紧锁著眉,不悦地看著他。

    常洪嘉笑著问:“这究竟是谷主的梦,还是我的梦?”

    第七章

    拂晓时分,这场急雨方停了。

    常洪嘉自去水边捶洗外袍,洗漱後,拿著外袍回来,在辛夷树下挑了一根枝杈晾好。还在摊扯衣物的时候,突然听见那妖怪重重地哼了一声,原来衣袍还未拧干,水滴滴答答落在魏晴岚右肩。

    常洪嘉并不如何害怕,只把外袍往外又挪了挪。

    待到和尚来取伞的时候,常洪嘉借口离开。一场大雨过後,竹林中湿气重重,平地几成河泽,丛丛青草东倒西斜地泡在水里,晨岚渐起,金光洒落,远远听见那两人说经论法的声音,和这雨後竹林浑融一体,心中倏的一空,久久不能释怀。

    常洪嘉便这样漫无目的地且停且走,看著种种清幽美景,仿佛没看到一般。鹤返谷已经是与世隔绝的人间仙境,幻境中更如黄帝华胥之梦,无数忧愁烦恼皆得偿所愿。

    人人皆得偿所愿,只有他心事重重。

    每到静谧无声时,便总想起那妖怪的话来。

    “和尚要是死了,我一个人威风……”

    那一刻落寞神情,仿佛真是三千年後,谷主所说。

    他在林中兜兜转转绕了一圈,等回到原处,竟看见和尚把魏晴岚从树上解了下来。那妖怪在树下一个劲地摩拳擦掌,抡转手臂,摆出一副比武的架势。

    和尚听见脚步声,冲他微微颔首,淡笑道:“蛇妖与我见解不同,孰是孰非,理应见个真章。”那妖怪用手揉了揉後颈,明明被捆了好几日,桀骜不驯的脾气倒越来越大,闻言左右掌心一抵,突然挟一阵妖风扑了上来。

    和尚仍是沈静如水,直到魏晴岚近了,才一撩僧摆下摆,右脚踏在一根杯口粗细的碧竹上,左脚随即往左一蹬,借著竹枝的韧劲,兔起鹘落间往上窜了丈许,声音从上方悠悠传来:“施主,烦请後退五步。”

    常洪嘉呆看著魏晴岚也朝上一跃,等到真要退了,头顶已簌簌落了一阵竹叶细雨,每一片叶子都通体碧绿,仿佛有一注沸水,泡得茶叶沈浮舒卷,从高处盘旋而下,把视线遮了七八分。

    他一手去挡落叶,一手扶著竹枝,只听见和尚在半空悠然道:“蛇妖,助人者自助。”另一头却是魏晴岚听不出抑扬顿挫的腹语声:“红尘便是苦海,那麽多人,哪里助得过来?”

    对答之间,只听见风声飒飒,人影分合,手上已过了四五招。和尚声音平和,依然是娓娓道来:“我辈虽以度众生为愿,但落到小处,助相遇之人,不过举手之劳。对你而言,又有何难?”

    那妖怪嗤了一声,举手如风,依稀看见他墨绿色的衣影一掠:“明明是你说的,富贵贫贱都是自身果报,自己不消受,还要我去助,难道不是违了你的佛法?”

    和尚从容避开,右手攀住青竹,脚在竹枝上一点,腾跃间又避过魏晴岚的扫腿:“你若真助得了他,说明他冥冥之中该有此善报。心怀慈悲,总不为过。”

    “要是他们反咬你一口呢?要是他们恩将仇报?”

    “助人怎能求报。”

    常洪嘉在竹下见他们各执己见,人影乍分乍合,已看不真切,急急劝了几句,却无人肯听。此时忽听和尚温声道:“既然如此,还像过去那样,登顶即是我对。”

    “落地即是我对。”

    常洪嘉怔然立在竹下,看见魏晴岚双腿绞著一根细竹停在半空,额角出汗,胸口起伏,明明落了败象,眼睛却湛然发光,眼底有一抹藏得极深的喜色,种种悲痛眷恋失而复得酣醉沈迷,都在那双深绿如墨的眼眸中,再想细看的时候,那妖怪已转过身去,跟著那和尚向上振臂一跃。

    僧袍被风鼓满、念珠劈啪作响间,和尚往上又攀了两丈,眼看著碧竹顶端近在咫尺,魏晴岚猛地伸手去拽,仍差著数寸,晃了两下竹干,也於事无补,无计可施之下,一掌将翠竹劈折。

    那和尚这才直直往下坠去,到在半空中方身形一转,僧袍下摆一扬,人已攀住另一根竹枝,再次往上攀爬。魏晴岚已觅得诀窍,瞅个空档,手肘一拐,将翠竹击折,待和尚上了第三根竹子,复伸手一拧,轻易将竹干拧裂,一根根竹片纵向断开,哗的一声向一旁倒去。

    只是这一次,和尚还顺著碧绿竹干向前疾步而行。倒下的竹身很快撞在了亭亭而生的另外几株成竹上,群竹簌簌摇摆,竟把这坠落之势缓了一缓,断竹紧接著又是一偏,倒在辛夷树树干上,恰好卡进繁茂的枝杈。

    那和尚僧袖向後一甩,竟是负著双手,脚下不停,片刻之间便站在了那株翠竹尽头。四面八方,都是葳蕤葱茏的凤尾竹,比肩而生,聚而成林。他就这样静静站了一会,才淡笑著回过头来,视线落在那妖怪脸上。

    他果然仍是愤愤不平,横眉竖目,输得不情不愿。

    和尚看了几眼,笑意似乎浓了几分,温声道:“孤竹虽断,所扶者众,故能不倒。”

    “蛇妖,助人者自助,我为助众生,自有众生助我。我向四面八方而倒,四面八方皆有助我之人。你难道不想生在这样的承平盛世?”

    魏晴岚一脸不屑一顾,大步走到辛夷树下,将双手往前一伸:“若是盛世,怎会生妖怪。你赢了!捆起来吧。”和尚只是微笑,祭起念珠,把他重新捆好。

    竹林间正好一场岚雾刮过,常洪嘉绕过一地竹叶、四五株断竹,慢慢朝辛夷树下走去。

    自入幻境起,许多事情都露出冰山一角,看那人此时张狂,想他来年落寞,见他如何装作混不在意,来年又如何行善助人,不由暗自替他感伤。等到常洪嘉走近了,雾气中才渐渐露出那两人一怒一笑的身影。

    他那位谷主一身墨绿锦衣,眉目极年轻,郁郁生气遮也遮不住,仿佛刚从青青碧碧的草木间幻化成人,和尚倒是一身洗得发白的僧袍,袍上斑斑露水,目光柔和,身形沈稳。

    两人站在一块,恰如一副出尘的画卷,无关情天恨海,更像是骑鹿走到雪顶,发现能尽览山川;在东海之滨对弈,看棋友落下妙子;身处茶庐,炉上水正沸、烟正起、茶香正溢;又如孤舟画舫轻擦而过,萍水相逢之人遥遥举杯。

    那妖怪听见脚步声,朝常洪嘉的方向看了一眼,很快又去盯那和尚,眼睛咕噜噜转了几圈,突然笑了:“和尚,我来考你一题。若是你答不上来,是不是也该向我认输?”

    和尚淡笑道:“正当如此。”

    常洪嘉走到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才停下,却不知道自己该站在何处,只是木愣愣地听著两人问答。魏晴岚问得洋洋得意,仿佛已胜券在握:“你既然总说佛法无边,有大法力、大智慧,是否能举出一桩比佛法更大的事来?”

    常洪嘉在一旁听得抿嘴一笑。若是这和尚答不上来,自然是输了,若是他答了上来,之前说的那些“佛法无边”也不免成了笑谈。

    第八章

    魏晴岚似乎也觉得自己问得极妙,脸上神采飞扬。那和尚听了,仍是笑:“你学会问,已经了不得了。”

    那妖怪自觉受了嘲弄,愤然道:“究竟有没有?”

    “自然有,”和尚答得断然:“众生的业力。”

    他见魏晴岚愣在那里,缓缓道:“一行一言,心中一念,这都是业。淫欲、杀生、偷盗,此乃身三恶业;妄语、两舌、恶口、绮语,此乃口四恶业;贪、嗔、痴,则为意三恶业。众生的身业、口业、意业左右诸人轮回命数、所得因果。这因果业力,远大於佛法。”

    和尚见魏晴岚还是不解,轻声道:“我曾提起过地藏王菩萨。”

    魏晴岚点了点头:“我记得,那人满口大话,说不把地狱里的恶鬼渡空,就不成佛。”

    和尚不以为忤,淡笑说:“你也觉得此事艰难,不是吗?地藏王菩萨虽佛法无边,但和恶鬼所犯的身业、口业、意业之力相比,犹有不足。”

    那妖怪这才应了一声,原本是想著考倒这和尚,不由自主便又听他说起佛来,半天才重拾斗志,扬眉道:“那你说说,还有比业力更大的东西吗?”

    “有啊,”和尚眼里笑意未减:“众生的愿力。”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所以我辈听闻地藏菩萨立下大愿,只觉钦佩,不觉荒诞。”

    和尚说到这里,看魏晴岚已经扭过头去,不肯再听,似是无奈,笑著摇了摇头,目光间黑白分明,却极温和。

    常洪嘉等和尚从身旁走过,才低声问:“大师可听过闭口禅?

    他讪讪笑著说:“适才听闻大师说起身、口、意三业,忽然想起此事……”

    恰逢一阵清风吹过,把落叶卷起,那和尚静静看著满地竹叶或落进清澈水洼,或隐进草丛,温声道:“是佛家一种修行法门,施主从何得知?”

    “是我一位恩人,修了多年的闭口禅……”

    和尚淡淡笑了:“不错,闭口禅正是为减少口业而来。也有不少信众为了心愿得偿,发愿後便禁语,经年累月,也是常事。”

    常洪嘉不知想起什麽,眼睛一涩,颤声道:“闭口不言……未免太不人道。”

    和尚听他说完,才轻轻笑答:“和穴居、食秽、鸡行、倒立、瀑下冥想、自残其身相比,闭口禅并不算得最苦。”

    常洪嘉不由看了魏晴岚一眼。那人捆在树上,一番争斗後长发散了一肩,虽也在听这边的问答,眼睛四处顾盼,心神不知飞到了何处。他这才低声问:“大师,禁语多年,真会灵验吗?”

    见和尚不答,常洪嘉苦笑著又加了一句:“我在山下呆了数年,也曾翻过不少古籍,曾听闻禁语数千年,年限一满,将心愿说出……可使大愿得偿。”

    和尚静静站著,许久才缓缓笑说:“我辈自是活不到数千年,真伪也无从得见。话虽如此,数千年苦禅,定然能学会不少神通,偿愿想必不难。”

    “若是活死人、肉白骨,改轮回命数、救魂飞魄散之人呢?”

    和尚听了这话,沈吟道:“或许是假的,凭空捏造一个慰藉,让人多活几年。”

    常洪嘉一时面无血色,半晌复看了一眼魏晴岚。“就是说,是假的?”

    和尚温声笑道:“或许是真的。”

    常洪嘉低头想了一阵,才苦笑道:“也对,大师方才说过,愿力。”

    那和尚竖著右掌,慢慢念了声佛号。

    等和尚走远了,常洪嘉一个人回到辛夷树下,把已经晾得半干的外袍取下,抖了两抖,静静穿过身上。原本垂著眼睛的魏晴岚见他过来,眼睛睁开一条缝,眯著眼睛抱怨:“那和尚烦人得紧吧?”

    常洪嘉正低头整理衣袍,闻言嘲道:“那谷主倒是回去啊?鹤返谷中,一年四季耳根清净。”

    魏晴岚不明不白地碰了个软钉子,愕然良久,才用腹语

本文链接:http://m.picdg.com/11_11866/2920526.html
加入书签我的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