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喑哑,似乎有几百年没有说话,开口十分艰难:“四郎——你回来了……”她未语泪先流,仿佛要诉尽离别以来身受的委屈和身体上的痛楚。
玄凌慌了神,手忙脚乱去揩她的泪:“嬛嬛,不要哭。朕已经对不住你了!”他的眼神满是深深痛惜和忧伤。
甄嬛小心翼翼而又不敢置信,终于还是伸出了手,小心翼翼地抚到她的小腹上,那原本的微微隆起又变回了平坦的样子。她惶恐地转眸,每个人的脸上都是那样哀伤的表情。顾宓怜悯的看着她,眼中满满的都是同情。这是最好的刺激,令她痛到失去理智。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她几乎是翻身直挺挺地坐起来。众人着了慌,手忙脚乱地来按住她,只怕她会做出什么傻事来。
甄嬛几乎是号啕大哭,狠狠抓着玄凌前胸的襟裳。玄凌紧紧揽住她,只是沉默。几日不见,他的眼里尽是血丝,发青的胡渣更显得憔悴。敬妃在一旁抹着泪,极力劝说道:“妹妹你别这样伤心!皇上也伤心。御驾才到沧州就出了这样大的事,皇上连夜就赶回来了。”
玄凌的眼里是无尽的怜惜,绞着难以言喻的痛楚。他从来没有那样望过谁,抱过谁。那样深重的悲哀和绝望,就像失去的不是一个未出世的孩子,而是这识见他最珍视和爱重的一切。接二连三的失去子嗣,这一刻他的伤心,似乎更甚于甄嬛本人。何况此情此景他不免想到了他的菀菀。玄凌紧紧抱住她,神情似乎苍茫难顾,他迫视着皇后,几乎是沮丧到了极处,软弱亦到了极处:“是上苍在惩罚朕吗?!”
皇后闻得此言,深深一震。不过片刻,她的目光变得坚定而强韧。皇后很快拭干泪痕,稳稳走到玄凌面前,半跪在榻上,把玄凌的手含握在自己的双手之间。皇后镇定地看着玄凌,一字一字郑重道:“皇上是上苍的儿子,上苍是不会惩罚您和您的子嗣的。何况,皇上从来没有错,又何来惩罚二字。”她顿一顿,如安慰和肯定一般对玄凌道:“如果真有惩罚,那也全是妾的罪过,与皇上无半点干系。”顾宓亦走至他的身旁,轻拍后背以作无声的安慰。玄凌仿佛受了极大的安慰,脸色稍稍好转。
皇后道:“皇上。如今不是伤心的时候。莞贵嫔失子,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皇后一提醒,甄嬛骤然醒神,宓秀宫中的情景历历如在眼前,悲愤难抑,恨声道:“皇上——天灾不可违,难道人祸也不能阻止么?!”
玄凌面色阴沉如铁,环顾四周,冷冷道:“贱人何在?!”
李长忙趋前道:“皙华夫人跪候在棠梨宫门外,脱簪待罪。”
玄凌神情凝滞如冰,道:“传她!”
甄嬛一见她,便再无泪水。她冷冷瞧着她,恨得咬牙切齿,眼中如要喷出火来,杀意腾腾奔涌上心头。若有箭在手,必然要一箭射穿她头颅方能泄恨!然而终是不能,只紧紧攥了被角不放手。
皙华夫人亦是满脸憔悴,泪痕斑驳,不复往日娇媚容颜。她看也不敢看床上的甄嬛,一进来便下跪呜咽不止。玄凌还未开口,她已经哭诉道:“妾有罪。可是那日莞贵嫔顶撞妾,妾只是想略施小惩以做告诫,并非有心害莞贵嫔小产的。妾也不晓得会这样啊!请皇上饶恕妾无知之罪!”
玄凌倒抽一口冷气,额头的青筋根根暴起,道:“你无知——嬛嬛有孕已经四个月你不知道吗?!”
皙华夫人从未见过玄凌这样暴怒,吓得低头垂泪不语。敬妃终于耐不住,出言道:“夫人正是说贵嫔妹妹已经有四个月身孕,胎像稳固,才不怕跪。”
“且当日妾是请求过夫人说莞贵嫔脸色不好,想请太医看看的!夫人却说莞姐姐是装模作样!”顾宓唯恐天下不乱道。
皙华夫人无比惊恐,膝行两步伏在玄凌足下抱着他的腿泣涕满面:“妾无知。妾那日也是气昏了头,又想着跪半个时辰应该不要紧……”她忽然惊起,指着一旁的侍立的章弥厉声道:“你这个太医是怎么当的?!她已有四个月身孕,怎么跪上半个时辰就会小月?!一定是你们给她吃错了什么东西,还赖在本宫身上!”
章弥被她声势吓住,抖擞着袖子道:“贵嫔是有胎动不安的迹象,那是母体孱弱的缘故,但是也属正常。唯一不妥的只是贵嫔用心太过,所以脉象不稳。这本是没有大碍的,只要好好休息便可。”
玄凌暴喝一声朝皙华夫人道:“住口!她用心太过还不是你处处压制所致。但凡你能容人,又何至于此!”
皙华夫人的声音低弱下去:“妾听闻当年贤妃是跪了两个时辰才小月的,以为半个时辰不打紧。”
那是多么遥远以前的事情,玄凌无暇去回忆,皇后却是愣了愣,旋即抿嘴沉默。玄凌只道:“贤妃当日对先皇后大不敬,先皇后才罚她下跪认错,何况先皇后从不知贤妃有孕,也是事后才知。而你明知莞贵嫔身怀龙裔!”他顿一顿,口气愈重:“贱妇如何敢和先皇后相提并论?!”皙华夫人深知失言,吓得不敢多语。
玄凌越发愤怒,厌恶地瞪她一眼:“朕瞧着你不是无知,倒是十分狠毒!莞贵嫔若真有错你怎么不一早罚了她非要捱到正午日头最毒的时候!可见你心思毒如蛇蝎,朕身边怎能容得你这样的人!”
皙华夫人惊得瘫软在地上,面如土色,半晌才大哭起来,死死抓着玄凌的袍角不放,哭喊道:“皇上!妾承认是不喜欢莞贵嫔,自她进宫以来,皇上您就不像从前那样宠爱妾了。并且听闻朝中甄氏一族常常与我父兄分庭抗礼,诸多龃龉,妾父兄乃是于社稷有功之人,怎可受小辈的气!便是妾也不能忍耐!”她愈说愈是激愤,双眼牢牢迫视住甄嬛。
皇后又是怒又是叹息:“你真是糊涂!朝廷之中有再多争议,咱们身处后宫又怎能涉及。何况你的父兄与贵嫔父兄有所龃龉,你们更要和睦才是。你怎好还推波助澜,因私情为难莞贵嫔呢?枉费皇上这样信任你,让你代管六宫事宜。”
皇后每说一句,玄凌的脸色便阴一层。说到最后,玄凌几乎是脸色铁青欲迸了。啧,朱宜修真真是针针见血!
皙华夫人一向霸道惯了,何曾把皇后放入眼中,遂看也不看皇后,只向玄凌哭诉道:“妾是不满莞贵嫔处事嚣张,可是妾真的没有要害莞贵嫔的孩子啊!”她哭得伤心欲绝,“妾也是失去过孩子的人,怎么会如此狠心呢!”
闻言,玄凌本来厌恶鄙弃的眼神骤然一软,伤痛、愧疚、同情、怜惜、戒备,复杂难言。良久,他悲慨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自己也是身受过丧子之痛的人,又怎么忍心再加诸在莞贵嫔身上……”玄凌连连摆手,语气哀伤道:“就算你无心害莞贵嫔腹中之子,这孩子还是因为你没了的。你难辞其咎。你这样蛇蝎心肠的人朕断断不能一再容忍了!”他唤皇后:“去晓谕六宫,废慕容氏夫人之份,褫夺封号,去协理六宫之权,降为妃。非诏不得再见。”
皇后答应了是,略一迟疑:“那么太后那边可要去告诉一声?”
“回皇后娘娘,太后已知晓此事,那日妾是向太后求助的。请皇上皇后恕罪。”顾宓屈膝道。
玄凌疲倦挥手:“罢,你也是事急权宜。”
“妾无能,惊扰了太后,却没能保住皇嗣。妾自请茹素念经一月。”
“婠婠有心了,只是你身子不好·····罢,你若执意如此,便改为七天吧。”见顾宓坚定的眼神玄凌妥协道。
“谢皇上。”
皙华夫人双手仍死死抱住玄凌小腿。待要哭泣再求,玄凌一脚踢开她的手,连连冷笑道:“莞贵嫔何辜?六宫妃嫔又何辜?要陪着莞贵嫔一同曝晒在烈日下?!你也去自己宫门外的砖地上跪上两个时辰罢。”转身再不看她一眼,直到她被人拖了出去。
玄凌道:“你们先出去罢,朕陪陪贵嫔。”
众人应“是”,纷纷离去。
最初的时候,玄凌还日日前去看甄嬛。然而甄嬛的一蹶不振,以泪洗面使他不忍卒睹。这样相对伤情,困苦不堪。终于,他长叹一声,拂袖而去。于是,莞贵嫔开始失宠了。
玄凌似乎终于想起来他还有其他的儿女,开始在皇后、敬妃、欣贵嫔和顾宓这里往来,最终,还是去顾宓的长乐宫多些。顾宓是无所谓的,妤沂妤洁能更得玄凌宠爱她是非常乐见的。顾宓就顺势将妤沂妤洁扔给玄凌,说她要去侍奉太后陪太后念经,让他们父女三人得以培养父女亲情。天家亲情向来凉薄,妤沂妤洁是女流之辈,没太多顾虑,父皇的宠爱也能让她们的人生多一重保障。
如此妤沂妤洁便成为这仪元殿的常客,除了太后实在想念从玄凌手中夺过妤沂妤洁到颐宁宫一两天以及晚间回长乐宫外,妤沂妤洁都是呆在玄凌处。所幸两娃在玄凌批阅奏折时甚是乖巧,这让玄凌更加喜爱,仪元殿上下无一不喜爱这两位帝姬。对此顾宓很是满意。
这期间甄嬛彻底沉寂,慕容妃被厌弃,沈眉庄、方淳意每次侍寝都向玄凌提及甄嬛,惹恼了玄凌。后宫最受宠的就属顾宓一人,然顾宓最不想的就是一枝独秀,暴露于人前,所幸安陵容很快就会冒头了。但她还是要抬举两个人,刘令娴,这个人是个不错的选择。果然她没有让顾宓失望,七月时玄凌晋她为从四品的婉仪。而另一个则是浣碧。
甄嬛沉寂下去了,这个时候自然是浣碧上位的良机。顾宓让抱琴暗地里送了一个香囊给她,这香囊能让男子产生幻觉,更易动情,当然世上怎么会有那么一大只蛤蟆满大街乱跳,顾宓也不会这么好心,那香囊戴久了会让女子不孕。给了浣碧不出几日,玄凌便封她为碧更衣,七月时浣碧更是连晋几级为正七品的碧涟娘子,甄嬛暗自神伤。
060菱歌
七月间,暑热更盛,而期盼已久的甘霖终于在帝后共同祝祷下姗姗来临。一场暴雨,浇散了难言的苦热和干旱,给黎民苍生无量福气,亦冲淡了宫中连失两子的愁云惨雾。
于是,沉寂许久的丝竹管乐再度在宫廷的紫顶黄梁间响起。这一日大雨甫过,空气中清馨水气尚未散尽,玄凌便晓谕后宫诸人,于太液池长芳洲上的菊湖云影殿开宴欢庆。也许宫中,也的确需要这样的欢宴来化解连连丧子亡命的阴诡。
菊湖云影殿筑于十里荷花之间,以新罗特产的白木筑出四面临风的倚香水榭,水晶帘动微风起,湘妃细竹青帘半垂半卷,临着碧水白荷,极是雅洁。殿外天朗气清,水波初兴,天光水影徘徊成一碧之色;水岸边芳芷汀兰,郁郁青青,把酒临风,喜乐洋洋。
在座的嫔妃皆是宫中有位分又有宠的,失宠的慕容妃自然是不在其列。自甄嬛小产之后,未免触景伤情,太后亦叫玄凌先不要见甄嬛,让她一个人静一静。如此玄凌便没去过棠梨宫几次,去了之后也要到顾宓那儿吐酸水,顾宓也只是左耳进右耳出,默默地忍受着甄嬛带给她的烂摊子。
而甄嬛心底,纵然明白他是为什么宽待慕容妃,然而到底,也不是没有一点怨恨的。而在这怨恨之外,多少也有几许自怜与感伤,在浣碧获宠之后更甚。
皇后见玄凌意兴阑珊,遂进言道:“虽然定例三年选秀一次,但宫中近日连遭变故,若皇上首肯,也不是不能改动,不如风月常新,再选些新人入宫陪伴皇上吧。”
玄凌不置可否,但还是感念皇后的盛情:“皇后大度朕是明白的,可是眼下朕并没有心情。何况新人虽好,但佳人不可多得啊。”
皇后会意,很快微笑道:“内廷新排了一支歌曲,还请皇上一观。”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中有双鲤鱼,相戏碧波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南。莲叶深处谁家女,隔水笑抛一枝莲。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水覆空翠色,花开冷红颜。路人一何幸,相逢在此间。蒙君赠莲藕,藕心千丝繁。蒙君赠莲实,其心苦如煎。”
歌声轻柔婉转,如清晨在树梢和露轻啼的黄莺,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味,动人心魄。 歌声渐渐而近,却是一叶小舟,舟上有一身影窈窕的女子,缓缓荡舟而来。而那女子以粉色轻纱覆面,亦是一色浅粉的衣衫,琳琅出于碧水白荷之上,如初春枝头最娇艳的一色樱花,呵气能化,让人砰然而生心疼呵护之心。顾宓不禁冷笑一声,朱宜修当真是用心良苦啊!心里如何憎恨朱柔则,面上还是微笑着一而再再而三的利用她在玄凌心中的分量,真真是悲哀至极。得到玄凌一句“皇后一番苦心。朕有如此贤后,是朕的福气。”便已是几乎泪盈于睫。
最后安陵容晋为从五品的小媛,得玄凌赏赐金缕衣,成为新晋的宠妃。顾宓嘲讽的看着甄嬛借酒消愁,身处后宫居然还奢求爱情与真心,真是愚不可及。
安陵容得宠后,后宫宠妃林立。顾宓、安陵容、刘令娴三人傲视群芳,浣碧次之;皇后除了定例的每月十五外,玄凌也有一两日在凤仪宫留宿,敬妃欣贵嫔因着温仪和淑和的缘故一月也有两三日得见圣颜,沈容华虽惹恼了玄凌,但因着假孕之事玄凌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11_11859/2920060.html